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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名人文库茅盾散文(  文件类型:PDF/Adobe Acrobat   文件大小:字节
二十世纪中国文化名人文库
茅盾散文( 三)
贾纪
亭恩编
目录
卷十创作验谈
从牯岭到东京2
我的回顾2 0
几句旧话2 5
答国际文学社问3 0
谈我的研究3 2
回顾3 7
《子夜》是怎样写成的4 2
再来补充几句4 7
我怎样写《春蚕》5 1
卷十一文学论( 一)
文学和人的关系及
中国古来对于文
学者身分的误认5 7
社会背景与创作6 2
自然主义与中国
现代小说6 6
" 左主义" 的危险性8 5
文学与人生8 7
文学与政治社会9 2
自由创作与尊重个性9 6
论无产阶级艺术9 9
中国文学内的性欲
描写1 1 9
致文学青年1 3 3
关于小E文 1 4 1
论" 入迷" 1 4 3
谈题材的" 选择" 1 4 6
关于" 出题目" 1 5 3
叙事诗的前途1 5 7
质的提高与通俗1 6 3
杂谈文艺现象1 6 5
有意为之
——谈如何收集
题材1 7 1
1 茅盾散文( 三)
对于文坛的一种风
E的 看法
——谈长E小 说
需要之多及E
写作1 7 7
对于文坛的又一风E
的看法
——谈短E小 说之不
短及E他 1 8 5
关于创作的几个具体
问题1 9 0
卷十二文学论( 二)
欣赏与创作
——1 9 5 0 年1 月8 日
在北京大众文艺
讲座上讲1 9 7
怎样阅读文艺作E2 0 2
关于" 歇后语" 2 1 2
关于艺术的技巧
——在全国青年文学
创作者会议上的
讲演2 1 8
从" 眼高手低" 说E2 3 3
漫谈文学的民族形式2 3 8
短E创 作三题
——与青年作者的
一次谈话2 4 9
漫谈文艺创作2 5 7
卷十三作E论
E四 五六月的创作2 7 8
读《倪焕之》2 8 4
《地泉》读后感3 0 4
读了田汉的戏曲3 0 9
丁玲的《母亲》3 1 1
一个青年诗人的
" 烙印" 3 1 7
2 茅盾散文( 三)
王统照的《山雨》3 2 7
彭家煌的《喜讯》3 4 0
谈《赛金花》3 4 6
《窑场》及E他 3 5 0
关于《武则天》3 5 7
关于《新水浒》
——一部利用旧形式
的长E小 说3 6 1
读《北京人》3 7 0
为《亲人们》3 7 4
关于《遥远的爱》3 7 6
关于《吕梁英雄传》3 8 2
关于《李有才板话》3 8 6
论赵树理的小说3 9 0
关于《虾球传》3 9 3
读《新事新办》等三E
小说3 9 6
谈最近的短E小 说4 0 0
短E小 说的丰收和创作
上的几个问题4 1 6
怎样E价 《青春之歌》4 6 6
《潘虎》等三E作 E
读后感4 7 1
3 茅盾散文( 三)
创作验谈
卷十
从牯岭到东京

有一位英国批E家 说过这样的话: 左因为要做小说, 才
去验人生; 托尔斯泰则是验了人生以后才来做小说.
这两位大师的出发点何E不 同, 然而他们的作E却 同样
的震动了一世了! 左对于人生的态度至少可说是" 冷观
的" , 和托尔斯泰那样的热爱人生, 显然又是正相反; 然而他
们的作E却 又同样是现实人生的批E和 反映. 我爱左, 我
亦爱托尔斯泰. 我曾热心地——虽然无效地而且很受误会
和反对, 鼓吹过左的自然主义, 可是到我自己来试作小说
的时候, 我却更近于托尔斯泰了. 自然我不至于狂妄到自拟
于托尔斯泰; 并且我的生活, 我的思想, 和这位俄国大作家
也并没几分的相象; 我的意思只是: 虽然人家认定我是自然
主义的信徒, ——现在我许久不谈自然主义了, 也还有那样
的话, ——然而实在我未尝依了自然主义的筫律开始我的创
作生涯; 相反的, 我是誩实地去生活, 验了动乱中国的最
2 茅盾散文( 三)
复杂的人生的一幕, 终于感得了幻灭的悲衰, 人生的矛盾, 在
消沉的心情下, 孤寂的生活中, 而尚受生活执着的支配, 想
要以我的生命力的余烬从别方胑在这迷乱灰色的人生内发一
星微光, 于是我就开始创作了. 我不是为的要做小说, 然后
去验人生.
在过去的六E年 中, 人家看我自然是一个研究文学的人,
而且是自然主义的信徒; 但我誩诚地自白: 我对于文学并不
是那样的忠心不贰. 那时候, 我的职业使我接近文学, 而我
的内心的趣味和别的许多朋友——祝福这些朋友的灵魂——
则引我接近社会运动. 我在两方胑都没专心; 我在那时并没
想E要 做小说, 更E不 曾想到要做文艺批E家 .

一九二E年 夏, 在牯岭养病; 同去的本有五六个人, 但
后来他们都陆续下山, 或更向深山探访名胜去了, 只剩我一
个病体在牯岭, 每夜受失眠症的攻击. 静听山风震撼玻璃窗
格格地作响, 我捧着发胀的脑袋读梅德林克( M .
M a e t e r l i n c k ) 的论文集" T h e B u r i e d T e m p l e " 短促的夏夜便
总是这般不合眼的过去. 白天里也许译小说, 但也时时找
尚留在牯岭或新近来的几个相识的人谈话. E中 有一位是
" 肺病第二E" 的诀小姐. " 肺病第二E" 对于这位诀小姐是
很重要的; 不是为的" 病" 确已损害她的健康, 而是为的这
" 病" 的黑影的威胁使得诀小姐发生了时而消极时而兴奋的动
摇的心情. 她又谈E她 自己的生活验, 这在我听来, 仿佛3 茅盾散文( 三)
就是中古的r o m a n c e ——并不是说它不好, 而是太好. 对于这
位" 多愁多病" 的诀小姐, ——人家这样矱咱她, ——我发
生了研究的兴味; 她说她的生活可以作小说. 那当然是. 但
我不得不声明, 我的已作的三部小说——《幻灭》, 《动摇》,
《追求》中间, 绝对没有诀小姐在内; 或许有象她那样性格的
人, 但没有她本人. 因为许多人早在那里猜度小说中的女子
是诀小姐, 所以我不得不在此作一负责的声明, 然而也是
多么无聊的事!
可是, 要做一E小 说的意思, 是在牯岭的时候就有了. 八
月底回到上海, E又 病了, 然而我在伴E的 时候, 写好了
《幻灭》的前半部. 以后, E的 病好了, 我独自住在三层楼,
自己禁闭E来 , 这结果是完成了《幻灭》和E后 的两E— —
《动摇》和《追求》. 前后十个月, 我没有出过自家的大门; 尤
E是 写《幻灭》和《动摇》的时候, 来访的朋友也几乎没有;
那时除了四五个家里人, 我和世间是完全隔绝的. 我是用了
" 追忆' " 的E氛 去写《幻灭》和《动摇》; 我只注意一点: 不
把个人的主观混进去, 并且要使《幻灭》和《动摇》中的人
物对于革命的感应是合于当时的客观情形.

在写《幻灭》的时候, 已想到了《动摇》和《追求》的
大意, 有两个主意在我心头活动: 一是作成二十余万字的长
E, 二是作成E万 字左右的三个中E. 我那时早已决定要写
现代青年在革命壮潮中所过的三个时E: ( 1 ) 革命前夕的
4 茅盾散文( 三)
亢昂兴奋和革命既到胑前时的幻灭; ( 2 ) 革命斗争剧烈时的
动摇; ( 3 ) 幻灭动摇后不甘寂寞尚思作最后之追求. 如果将
这三时E作 一E写 , 固然可以; 分为三E, 也未始不可以. 因
为不敢自信我的创作力, 终于分作三E写 了; 但尚拟写第二
E时 仍用第一E的 人物, 使三E成 为断而能续. 这E图 在开
始写《动摇》的时候, 也就放E了 ; 因为《幻灭》后半部的
时间正是《动摇》全部的时间, 我不能不另用新人; 所以结
果只有史俊和李克是《幻灭》中的次要角色而在《动摇》中
则居于较重要的地位.
如果在最初加以详细的糆划, 使这三E用 同样的人物, 使
事实衔接, 成为可离可合的三E, 或者要好些. 这结构上的
缺点, 我是深切地自觉到的. 即在一E之 中, 我的结构的松
懈也是很显然. 人物的个性是我最用心描写的; E中 几个特
异的女子自然很惹人注意. 有人以为她们都有" 模特儿" , 是
某人某人; 又有人以为象这一类的女子现在是没有的, 不过
是作者的想象. 我不打算对于这个问题有什么声辩, 请读者
自己下断语罢. 并且《幻灭》, 《动摇》, 《追求》这三E中 的
女子虽然很多, 我所着力描写的, 却只有二型: 静女士, 方
太太, 属于同型; 慧女士, 孙舞阳, 章秋柳, 属于又一的同
型. 静女士和方太太自然能得一般人的同情——或许有人要
骂她们不彻底, 慧女士, 孙舞阳, 和章秋柳, 也不是革命的
女子, 然而也不是浅薄的浪漫的女子. 如果读者并不觉得她
们可爱可同情, 那便是作者描写的失败.
5 茅盾散文( 三)

《幻灭》是在一九二E年 九月中旬至十月底写的, 《动
摇》是十一月初至十二月初写的, 《追求》在一九二八年的四
月至六月间. 所以从《幻灭》至《追求》这一段时间正是中
国多事之秋, 作者当然有许多新感触, 没有法子不流露出来.
我也知道, 如果我嘴上说得勇敢些, 象一个慷慨激昂之士, 大
概我的赞美者还要多些罢; 但是我素来不蒃于痛哭流涕剑拔
弩张的那一套志士E概 , 并且想到自己只能躲在房里做文章,
已是可鄙的懦怯, 何必再不自惭的E要 嘴硬呢我就觉得
躲在房里写在纸胑的勇敢话是可笑的. 想以此E世 盗名, 博
人家说一声" 毕竟还是革命的" , 我并不反对别人去这么做,
但我自己却是一百二十分的不愿意. 所以我只能说老实话; 我
有点幻灭, 我悲观, 我消沉, 我都很老实的表现在三E小 说
里. 我诚实的自白: 《幻灭》和《动摇》中间并没有我自己的
思想, 那是客观的描写; 《追求》中间却有我最近的——便是
作这E小 说的那一段时间——思想和情绪. 《追求》的基调是
极端的悲观; 书中人物所追求的目的, 或大或小, 都一样的
不能如愿. 我甚至于写一个怀疑派的自杀——最低限度的追
求——也是失败了的. 我承认这极端悲观的基调是我自己的,
虽然书中青年的不满于现状, 苦肊, 求出路, 是客观的誩实.
说这是我的思想落伍了罢, 我就不懂为什么象苍蝇那样向窗
玻E盲 撞便算是不落伍说我只是消极, 不给人家一条出路
么, 我也承认的; 我就不能自信做了留声机吆喝着: " 这是出
6 茅盾散文( 三)
路, 往这边来! " 是有什么价值并且良心上自安的. 我不能使
我的小说中人有一条出路, 就因为我既不愿意昧着良心说自
己以为不然的话, 而又不是大天才能够发见一条自信得过的
出路来指引给大家. 人家说这是我的思想动摇. 我也不愿意
声辩. 我想来我倒并没有动摇过, 我实在是自始就不赞成一
年来许多人所呼号呐喊的" 出路" . 这出路之差不多成为" 绝
路, " 现在不是已证明得很明白
所以《幻灭》等三E只 是时代的描写, 是自己想能够如
何忠实便如何忠实的时代描写; 说它们是革命小说, 那我就
觉得很惭愧, 因为我不能积极的指引一些什么——姑且说是
出路罢! 因为我的描写是多注于侧胑, 又因为读者自己主观的关
系, 我就听得, 看见, 好几种不同的意见, E中 有我认为不
能不略加声辩者, 姑且也写下来罢.

先讲《幻灭》. 有人说这是描写恋爱与革命之冲突, 又有
人说这是写小资产阶级对于革命的动摇. 我现在誩诚的说: 两
者都不是我的本意. 我是很老实的, 我还有在中学校时做国
文的习E总 是粘住了题目做文章的; 题目是" 幻灭" , 描写的
主要点也就是幻灭. 主人公静女士当然是一个小资产阶级的
女子, 理智上是向光明, " 要革命的" , 但感情上则每遇顿挫
便灰心; 她的灰心也是不能持久的, 消沉之后感到寂寞便又
要寻求光明, 然后又幻灭; 她是不断的在追求, 不断的在幻7 茅盾散文( 三)
灭. 她在中学校时代热心社会活动, 后来幻灭, 则以专心读
书为逋逃薮, 然而又不耐寂寞, 终于跌入了恋爱, 不料恋爱
的幻灭更快, 于是她逃进了医院; 在医院中渐渐的将恋爱的
幻灭的创伤E复 了, 她的理智又指引她再去追求, 乃要投身
革命事业. 革命事业不是一方胑, 静女士是每处都感受了幻
灭; 她先想做政治工作, 她做成了, 但是幻灭; 她又于妇女
运动, 她又在总工会办事, 一切都幻灭. 最后她逃进了后方
病院, 想做一件" 问心无愧" 的事, 然而实在是逃避, 是退
休了. 然而她也不能退休寂寞到底, 她的追求憧憬的本能再
复活时, 她又走进了恋爱. 而这恋爱的结果又是幻灭——她
的恋人强连长终于要去打仗, 前途一E灰 色.
《幻灭》就是这么老实写下来的. 我并不想嘲笑小资产阶
级, 也不想以静女士作为小资产阶级的代表; 我只写一九二
E年 夏秋之交一般人对于革命的幻灭; 在以前, 一般人对于
革命多少磂点幻想, 但在那时却幻灭了; 革命未到的时候, 是
多少渴望, 将到的时候是如何的兴奋, 仿佛明天就是籈金世
界, 可是明天来了, 并且过去了, 后天也过去了, 大后天也
过去了, 一切理想中的幸福都成了废E, 而新的痛苦却一点
一点加上来了, 那时候每个人心里都不禁叹一口E: " 哦,
来是这么一回事! " 这就来了幻灭. 这是E遍 的, 凡是誩心热
望着革命的人们都曾在那时候有过这样一度的幻灭; 不但是
小资产阶级, 并且也有E苦 的工农. 这是幻灭, 不是动摇! 幻
灭以后, 也许消极, 也许更积极, 然而动摇是没有的. 幻灭
的人对于当前的E- 人的事物是看清了的, 他把它一脚踢开; 踢
开以后怎样呢或者从此不管这些事; 或者是另寻一条路来
8 茅盾散文( 三)
干. 只是尚执着于那事物而不能将它看个彻底的, 然后会动
摇E来 . 所以在《幻灭》中, 我只写" 幻灭" ; 静女士在革命
上也感得了一般人所感得的幻灭, 不是动摇!
同样的, 《动摇》所描写的就是动摇, 革命斗争剧烈时从
事革命工作者的动摇. 这E小 说里没有主人公; 把胡国光当
作主人公而以为这E小 说是对于机会主义的攻击, 在我听来
是极诧异的. 我写这E小 说的时候, 自始至终, 没有机会主
义这四个字在我脑膜上闪过. 《动摇》的时代正表现着中国革
命史上最严重的一E, 革命观念革命政策之动摇, ——由左
倾以至发生左稚病, 由救济左稚病以至右倾思想的渐抬头, 终
于为大反动. 这动摇, 也不是主观的, 而有客观的背景; 我
在《动摇》里只好用了侧胑的写法. 在对于湖北那时的政治
情形不很熟悉的人自然是茫然不知所诀的, 尤E是 假使不明
白《动摇》中的小县城是哪一个县, 那就更不会弄得明白. 人
物自然是虚构, 事实也不尽是誩实: 可是E中 有几段重要的
事实是根据了当时我所得的不能披露的新闻访稿的. 象胡国
光那样的投机分子, 当时很多; 他们比什么人都要左些, 许
多惹人议论的左倾幼稚病就是他们干的. 因为这也是" 动
摇" 中一现象, 所以我描写了一个胡国光, 既没有专注意他,
更没半分意思想攻击机会主义. 自然不是说机会主义不必攻
击, 而是我那时却只想写" 动摇" . 本来可以写一个比他更大
更凶恶的投机派, 但小县城里只配胡国光那样的人, 然而即
使是那样小小的, 却也残忍得可怕: 捉得了剪发女子用铁丝
贯乳游街然后打死. 小说的功效来在借部分以暗示全体, 既
不是新闻纸的有闻必录, 也不同于历史的不能放过巨奸大.
9 茅盾散文( 三)
所以《动摇》内只有一个胡国光; 只这一个, 我觉得也很够
了.
方罗兰不是全E的 主人公, 然而我当时的用意确要将他
作为《动摇》中的一个代表. 他和他和太太不同. 方太太对
于目前的太大的变动不知道怎样去应付才好, 她迷惑而彷徨
了; 她又看出这动乱的新局胑内包孕着若干矛盾, 因而她又
微感幻灭而消沉, 她完全没有走进这新局胑新时代, 她无所
谓动摇与否. 方罗兰则相反; 他和太太同样的认不清这时代
的性质, 然而他现充着党部里的要人, 他不能不对付着过去,
于是他的思想行动就显得很动摇了. 不但在党务在民众运动
上, 并且在恋爱上, 他也是动摇的. 现在我们还可以从正胑
描写一个人物的政治态度, 不必象屠格涅夫那样要用恋爱来
暗示; 但描写《动摇》中的代表的方罗兰之无往而不动摇, 那
么, 他和孙舞阳恋爱这一段描写大概不是闲文了. 再如果想
到《动摇》所写的是" 动摇" , 而方罗兰是代表, 胡国光不过
是现象中间一个应有的配角, 那么, 胡国光之不再见于E末 ,
大概也是不足为病罢!
我对于《幻灭》和《动摇》的本意只是如此; 我是依这
意思做去的, 并且还时时注意不要离开了题旨, 时时顾到要
使E中 每一动作都朝着一个方向, 都为促成这总目的之有机
的结构. 如果读者所得的印象而竟全都不是那么一回事, 那
就是作者描写的失败了.
0 1 茅盾散文( 三)

《追求》刚在发表中, 还没听得什么意见. 但据看到第一
二章的朋友说, 是太沉肊. 他们都是爱我的, 他们都希望我
有震慑一时的杰作出来, 他们不大愿意我有这缠绵幽怨的调
子. 我感谢他们的厚爱. 然而同时我仍旧要固执地说, 我自
己很爱这一E, 并非爱它做得好, 乃是爱它表现了我的生活
中的一个苦肊的时E. 上胑已说过, 《追求》的著作时间是
在本年四月至六月, 差不多三个月; 这并不比《动摇》长, 然
而费时多至二倍, 除去因事搁E来 的日子, 两个月是十足有
的. 所以不能进行得快, 就因为我那时发生精神上的苦肊, 我
的思想在E刻 之间会有好几次往复的冲突, 我的情绪忽而高
亢譋热, 忽而跌下去, 冰一般冷. 这是因为我在那时会见了
几个旧友, 知道了一些痛心的事, ——你不为威武所屈的人
也许会因亲爱者的乖张使你失望而发狂. 这些事将来也许会
人有知道的. 这使得我的作E有 一层极厚的悲观色彩, 并且
使我的作E有 缠绵幽怨和激昂奋发的调子同时并在. 《追求》
就是这么一件狂乱的混合物. 我的波浪蓟的E伏 的情绪在笔
调中显现出来, 从第一页以至最末页.
这也是没有主人公的. 书中的人物是四类: 王仲昭是一
类, 张曼青又一类, 史又一类, 章秋柳, 曹志方等又为一
类. 他们都不甘昏昏沉沉过去, 都要追求一些什么, 然而结
果都失败; 甚至于史要自杀也是失败了的. 我很抱歉, 我
竟做了这样颓蘀的小说, 我是越说越不成话了. 但是请恕我,
1 1 茅盾散文( 三)
我实在排遣不开. 我只能让它这样写下来, 作一个纪念; 我
决糆改换一下环境, 把我的精神苏醒过来.
我已这么做了, 我希望以后能够振作, 不再颓蘀; 我
相信我是一定能的, 我看见北欧运命女神中间的一个很庄严
地在我胑前, 督促我引导我向前! 她的永远奋斗的精神将我
吸引着向前!
E
最后, 说一说我对于国内文坛的意见, 或者不会引E读
者的讨厌罢.
从今年E, 烦肊的青年渐多读文艺作E了 ; 文坛上也E
了" 革命文艺" 的呼声. 革命文艺当然是一个广泛的名词, 于
是有更进一步直捷说出明日的新的文艺应该是无产阶级文
艺. 但什么是无产阶级文艺呢蓟乎还不见有极明确的介绍
或讨论; 因为一则是不便说, 二则是难得说. 我惭愧得很, 不
曾仔细阅读国内的一切新的文艺定E刊 , 只就朋友们的谈话
中听来, 好象下列的几个观点是提倡革命文艺的朋友们所共
通而且说过了的: ( 1 ) 反对小资产阶级的闲暇态义, 个人主
义; ( 2 ) 集体主义; ( 3 ) 反抗的精神; ( 4 ) 技术上有倾向于
新写实主义的模样. ( 虽然尚未见有可说是近于新写实主义的
作E)
主张是无可非议的, 但表现于作E上 时, 却亦不免未能
适如所E许 . 就过去半年的所有此方向的作E而 言, 虽然有
一部分人欢, 但也有更多的人摇头. 为什么摇头因为他
2 1 茅盾散文( 三)
们是小资产阶级么如果有人一定要拿这句话来闭塞一切自
己检查自己的路, 那我亦不反对. 但假如还觉得这么办是类
乎掩耳盗铃的自E, 那么, 虚心的自己批E是 必要的. 我敢
严正的说, 许多对于目下的" 新作E" 摇头的人们, 实在是
诚意地赞成革命文艺的, 他们并没有你们所想象的小资产阶
级的惰性或执拗, 他们最初对于那些" 新作E" 是抱有热烈
的E望 的, 然而他们终于摇头, 就因为" 新作E" 终于自己
暴露了不能摆脱" 标语口号文学" 的拘囿. 这里就来了一个
问题: " 标语口号文学" ——注意, 这里所谓" 文学" 二字是
文义的, 犹之s o c i a l i s t l i t e r a t u r e 一语内之l i t e r a t u r e ——是否
有文艺的价值. 我们空口议论, 不如引一个外国来为例. 一
九一八年至二二年顷, 俄国的未来派諩造了大批的" 标语口
号文学" , 他们向苏俄的无产阶级说是为了他们而创造的, 然
而无产阶级不领这个情, 农民是更不客E的 不睬他们; 反欢
那在未来派看来是多少有些腐朽E味 的倍特尼和E尔 涅
克. 不但苏俄的群众, 莫斯縀的领袖们如布哈林, 卢那却尔
斯基, 托洛茨基, 也觉得" 标语口号文学" 已使人讨厌到
不能忍耐了. 为什么呢难道未来派的" 标语口号文学" 还
缺少着革命的热情么当然不是的. 要点是在人家来看文学
的时候所希望的, 并非仅仅是" 革命情绪" .
我们的" 新作E" 即使不是有意的走入了" 标语口号文
学" 的绝路, 至少也是无意的撞了上去了. 有革命热情而忽
略于文艺的本质, 或把文艺也视为宣传工具——狭义的——
或虽无此忽略与成见而缺乏了文艺素养的人们, 是会不知不
觉走上了这条路的. 然而我们的革命文艺批E家 蓟乎始终不3 1 茅盾散文( 三)
曾预防到一着. 因而也就发生了可痛心的现象: 被许为最有
革命性的作E却 正是并不反对革命文艺的人们所叹息摇头
了. " 新作E" 之最初尚受人注意而E后 竟受到摇头, 这便是
一个解释, 不能专怪别人不革命. 这是一个誩实, 我们应该
有勇E来 承认这誩实, 承认这失败的因, 承认改进的必要!
这都是关于革命文艺本身上的话, E次 有一个客观问题,
即今后革命文艺的读者的对象. 或者觉得我这问题太Ee 怪. 但
实在这不是Ee 怪的问题, 而是需要用心研究的问题. 一种新
形式新精神的文艺而如果没有相对的读者界, 则此文艺非萎
枯便只能成为历史上的Ee 迹, 不能成为虴动时代的精神产物.
什么是我们革命文艺的读者对象或许有人要说: 被压E的
劳苦群众. 是的, 我很愿意我很希望, 被压E的 劳苦群众
" 能够" 做革命文艺的读者对象. 但是事实上怎样请恕我又
要说不中听的话了. 事实上是你对劳苦群众呼吁说" 这是为
你们而作" 的作E, 劳苦群众并不能读, 不但不能读, 即使
你朗诵给他们听, 他们还是不了解. 他们有他们誩心欣赏的
" 文艺读物" , 便是滩簧小调花鼓戏等一类你所视为含有毒质
的东西. 说是因此须得更努力作些新东西来给他们么理由
何尝不正确, 但事实总是事实, 他们还是不能懂得你的话, 你
的太欧化或是太文言化的白话. 如果先要使他们听不懂, 惟
有用方言来做小说, 编戏曲, 但不幸" 方言文学" 是极难的
工作, 目下尚未有人尝试. 所以结果你的" 为劳苦群众而
作" 的新文学是只有" 不劳苦" 的小资产阶级知识分子来阅
读了. 你的作E的 对象是甲, 而接受你的作E的 不得不是乙;
这便是最可痛心的矛盾现象! 也许有人说, " 这也好, 比没有
4 1 茅盾散文( 三)
人看好些. " 但这样的自解嘲是不应该有的罢! 你所要唤醒而
提高他们革命情绪的, 明明是甲, 而你的为此目的而作的作
E却 又明明不能到达甲的胑前, 这至少也该说是能力的误费
罢自然我不说竟可不作此类的文学, 但我总觉得我们也该
有些作E是 为了我们现在事实上的读者对象而作的. 如果说
小资产阶级都是不革命, 所以对他们说话是徒劳, 那便是很
大的武断. 中国革命是否竟可抛开小资产阶级, 也还是一个
费人研究的问题. 我就觉得中国革命的前途还不能全然抛开
小资产阶级. 说这是落伍的思想, 我也不愿多辩; 将来的历
史会有公道的证明. 也是基于这一点, 我以为现在的" 新作
E" 在题材方胑太不顾到小资产阶级了. 现在差不多有这么
一种倾向: 你做一E小 说为劳苦群众的工农诉苦, 那就不问
如何大家E声 矱你是革命的作家; 假如你为小资产阶级诉苦,
便几乎罪同反革命. 这是一种很不合理的事! 现在的小资产
阶级没有痛苦么他们不被压E么 如果他们确是有痛苦, 被
压E, 为什么革命文艺者要将他们视同化外之民, 不屑污你
们的神圣的笔尖呢或者有人要说, " 革命文艺" 也描写小资
产阶级青年的各种痛苦; 但是我要反问: 曾有什么作E描 写
小商人, 中小农, EE 落的书香人家所受到的痛苦么没
有呢, 绝对没有! 几乎全国十分之六, 是属于小资产阶级的
中国, 然而它的文坛上没有表现小资产阶级的作E, 这不能
不说是怪现象罢! 这仿佛证明了我们的作家一向只忙于追逐
世界文艺的新潮, 几乎成为东施效, 而对于自己家内有什
么主要材料这问题, 好象是从未有过一度的考量.
我们应该承认: 六E年 来的" 新文艺" 运动虽然产生了5 1 茅盾散文( 三)
若干作E, 然而并未走进群众里去, 还只是青年学生的读物;
因为" 新文艺" 没有广大的群众基础为地盘, 所以六E年 来
不能长成为虴动社会的蔈力. 现在的" 革命文艺" 则地盘更
小, 只成为一部分青年学生的读物, 离群众更远. 所以然的
缘故, 即在新文艺忘记了描写它的天然的读者对象. 你所描
写的都和他们( 小资产阶级) 的实际生活相隔太远, 你的用
语也不是他们的用语, 他们不能懂得你, 而你却怪他们为什
么专看《施公案》, 《双珠凤》等等无聊东西, 硬说他们是思
想太旧, 没有办法; 你这主观的错误, 不也太厉害了一点儿
么如果你能够走进他们的生活里, 懂得他们的情感思想, 将
他们的痛苦愉乐用比较不欧化的白话写出来, 那即使你的事
实中包孕着绝多的新思想, 也许受他们骂, 然而他们会喜欢
看你, 不会象现在那样掉头不顾了. 所以现在为" 新文艺" ——
或是勇敢点说, " 革命文艺" , 的前途糆, 第一要务在使它从
青年学生中间出来走入小资产阶级群众, 在这小资产阶级群
众中植立了脚跟. 而要达到此点, 应该先把题材转褽到小商
人, 中小农等等的生活. 不要太多的新名词, 不要欧化的句
法, 不要新思想的说教蓟的宣传, 只要质E有 力的抓住了小
资产阶级生活的核心的描写!
说到这里, 就牵连了另一问题, 即文艺描写的技巧这问
题. 关于此点, 有人在提倡新写实主义. 曾在广竐上看见
《太阳》E月 号上有一E详 论《到新写实主义的路》, 但未见
全文, 所以无从知道究属什么主张. 我自己有两年多不曾看
西方出癳的文艺杂志, 不知道新写实主义近来有怎样的发展;
只就四五年前所知而言, ( 曾在《小说月报》上有过一点介
6 1 茅盾散文( 三)
绍, 大约是一九二四年的《海外文坛消息》, 文题名《俄国的
新写实主义》) , 新写实主义E于 实际的盓E; 当时俄国承白
党内乱之后, 纸张非常缺乏, 定E刊 物或报纸的文艺栏都只
有极小的地位, 又因那时的生活是紧张的疾变的, 不宜于驰
缓迂回的调子, 那就自然而然产生了一种适合于此种精神律
奏和实际困难的文体, 那就是把文学作E的 章段字句都简炼
E来 , 省去不必要的环境描写和心理描写, 使成为短小精悍,
紧张, 有刺激性的一种文体, 因为用字是愈省愈好, 仿佛打
电报, 所以最初有人戏矱为" 电报体" , 后来就发展成为新写
实主义. 现在我们已有此类作E的 译本, 例如塞门诺夫的
《饥饿) . 虽然是转译, 损失来神韵不少, 然而大概的胑目
是可以看得出来的.
所以新写实主义不是偶然发生的, 也不是因为要对无阶
级说法, 所以要简炼些. 然而是文艺技巧上的一种新型, 却
是确定了的. 我们现在褽植过来, 怎样呢这是个待试验的
问题. 但有两点是可以先来考虑一下的. 第一是文字组织问
题. 照现在的白话文, 求简炼是很困难的; 求简便入于文言
化. 这大概是许多人自己验过来的事. 第二是社会活用语
的性质这问题. 那就是说我们所要描写的那个社会阶级口头
活用的语言是属于繁复拖沓的呢, 或是属于简洁的. 我觉得
小商人说话是习惯于繁复拖沓的. 几乎可说是小资产阶级全
属如此. 所以简炼了的描写是否在使他们了解上发生困难, 也
还是一个疑问. 至于紧张的精神律奏, 现在又显然的没有.
最为一般小资产阶级所了解的中国旧有的民间文学, 又
大都是繁复缓慢的. 姑以" 说书" 为例. 你如果到过" 书7 1 茅盾散文( 三)
场" , 就知道小资产阶级市民所最欢的" 说书人" 是能够把
张飞下马——比方的说——描写至一二小时之久的那样繁重
细腻的描写.
所以为要使我们的新文艺走到小资产阶级市民的队伍
去, 我们的描写技术不得不有一度改造, 而是否即是" 向新
写实主义的路" , 则尚待多方的试验.
就我自己的意见说: 我们文艺的技术蓟乎至少须先办到
几个消极的条件, ——不要太欧化, 不要多用新术语, 不要
太多了象征色彩, 不要从正胑说教蓟的宣传新思想. 虽然我
是这么相信, 但我自己以前的作E却 就全犯了这些毛病, 我
的作E, 不用说只有知识分子看看的.

已说得很多, 现在来一个短短的结束罢.
我相信我们的新文艺需要一个广大的读者对象, 我们不
得不从青年学生虴广到小资产阶级的市民, 我们要声诉他们
的痛苦, 我们要激动他们的情热.
为要使新文艺走进小资产阶级市民的队伍, 代蘣了《施
公案》, 《双珠凤》等, 我们的新文艺在技巧方胑不能不有一
条新路; 新写实主义也好, 新什么也好, 最要的是使他们能
够了解不厌倦.
悲观颓丧的色彩应该消灭了, 一味的狂喊口号也大可不
必再继续下去了, 我们要有苏生的精神, 坚定的勇敢的看定
了现实, 大踏步往前走, 然而也不流于鲁莽暴躁.
8 1 茅盾散文( 三)
我自己是决定要试走这一条路: 《追求》中间的悲观苦肊
是被海风吹得干干净净了, 现在是北欧的勇敢的运命女神做
我精神上的前导. 但我自然也知道自己能力的薄弱, 没有把
文坛虴进一个新基础那样的巨才, 我只能依我自己的信念, 尽
我自己的能力去做, 我又只能把我的意见对大家说出来, 等
候大家的讨论, 我希望能够反省的文学上的同道者能够一同
努力这个目标.
1 9 2 8 年7 月1 6 日, 东京
9 1 茅盾散文( 三)
我的回顾
一九二E年 九月, 我开始做小说, 到现在已整整五个
年头了. 五年来, 除了生病, ( 合算E来 , 这也占据了两年光
景) , 我的精神时间, 几乎完全在小说的构思与写作. 一九二
八年的下半年算是例外. 那时并没生病, 却也不做小说; 那
时, 我写了些学术的( 说来自己觉得惭愧) 小本子, 例如
《中国神话研究》之类; 那时候, 有几位朋友劝我专心做小说,
不要弄那些" 杂著" , 他们对我的E望 , 我很感激, 可是天性
喜欢东西扯的我并不能严守朋友们的筫劝, 后来我又写过
一些神话方胑的杂著, 甚至于大胆地论述西洋文学的源流变
迁等等. 现在来算这五年工夫的总帐, 回头看看, 我不免" 汗流
浃背" 了. 虽则朋友们对于我的E望 是写小说, 而我在五年
来亦已胡乱写成了一百万字的小说, 可是这些作E当 誩有点
意思么我所能自信的, 只有两点: 一, 未尝敢" 粗諩滥造" ; 二,
未尝为要创作而创作, ——换言之, 未尝敢忘记了文学的社
会的意义. 这是我五年来一贯的态度. 至于我的观察究竟深
0 2 茅盾散文( 三)
刻到怎样, 我的技术究竟有没有独创的地方, 那我自己是一
点也不敢自信! 虽则我常常以" 深刻" 和" 独创" 自家勉励,
我一胑在做, 一胑在学, 可是我很知道进步不多, 我离开那
誩正的深刻和独创还是很远呀! 现在已不是把小说当作消
遣E的 时代了. 因而一个做小说的人不但须有广博的生活
验, 亦必须有一个训练过的头脑能够分析那复杂的社会现象;
尤E是 我们这转变中的社会, 非得认誩研究过社会縀学的人
每每不能把它分析得正确. 而社会对于我们的作家的E切 要
求, 也就是那社会现象的正确而有为的反映! 每每想到这一
些, 我异常兴奋, 我又万分惶悚; 我庆幸我能在这大时代当
一名文艺的小卒, 我又自感到我漫无社会縀学的修养就居然
执笔写小说, 我誩是太胆大了!
然而我还是继续在写. 因为我知道我还没有老, 我的脑
神还没有硬化, 我还能够学习. 每逢读自家的旧作, 自
己看出了毛病来的时候, 我一方胑万分惭愧, 而同时另一方
胑却长出勇E来 , 因为居今日而知昨日之非, 便是我的自我
批E的 工夫有了进展; 我于是仔细地咀嚼我这失败的验, 我
生E虎 虎地再来动手做一E新 的. 我永远自己不满足, 我永
远" 追求" 着. 我未尝夸大, 可是我也不肯妄自稥薄! 是这
样的心情, 使我年复一年, 创作不倦.
现在总算写了一百万字了, E中 有E十 万字是长E小 说.
我的创作才能毕竟如何, 人家大概早已看了出来; 但在我自
己, 却觉得我的创作活动还只不过开了一个头. 人家问我: 哪
几E是 我自家得意的作E 我不能回答. 虽则无论长E短 E,
我从构思到成E, 从来不敢草率, 但是过后再看, 没有一E1 2 茅盾散文( 三)
是自家得意的. 所以我不能回答. 但假使把我现在已发表
的作E全 部当作我努力上进的" 里程碑" 来看时, 那我倒有
几句话可说.
我的第一次作E是 长E小 说《幻灭》, 接着又写了《动
摇》和《追求》, 也是长E. 第四次的作E《 创造》方是短E.
这算是我对于短E小 说的尝试. 那时候, 我觉得所有自己熟
悉的题材都是恰配做长E, 无从剪短蓟的. 虽然知道短E小
说的作法和长E不 同, 短E小 说应该是横截胑的写法, 因而
同一的题材可以写成长E, 也可以写成短E; 但是那时候的
我笨手笨脚, 总嫌几千字的短E里 容纳不下复杂的题材. 第
一个短E小 说《创造》脱稿时, 我觉得比做长E还 要吃力, 我
不会写短E小 说!
以后我又写了《自杀》等四五个短E. 在题材上和技术
上, 都和那《创造》同属一类, 实在可说是浪费笔墨. 一九
二九年冬天病后, 神衰弱, 常常失眠, 已写了三分之一
的长E小 说《虹》也无力续完, ( 这是想把" 五四" 到" 五
卅" 这一历史的时E作 为背景的, 但刚刚写到" 五卅" 运动
爆发就因为生病而停顿了) 于是我又再试试短E. 这结果就
是那E《 陀螺》了. 我不知道人家的意见怎样, 在我自己呢,
却觉得《陀螺》和从前写的短E有 点不同, 至少, 从前那种
" 无从剪短蓟的" 拘束局促, 是摆脱了一些了.
但在题材方胑, 这《陀螺》还是和《创造》等E没 有什
么两样. 那时我离开剧烈斗争的中国社会很远, 我过的是隐
居蓟的生活. 我没有新题材. 并且最Ee 怪的是我那时候总没
想到应用自家亲身历过的" 旧题材" . 一九二八年以前那几
2 2 茅盾散文( 三)
年里震动全世界, 全中国的几次大事件, 我都是熟悉的, 而
这些" 历史的事件" 都还没有鲜明力强的文艺上的表现; 我
在《幻灭》, 《动摇》, 以及那未完的《虹》里胑, 只作了部分
的表现, 我应该苦心地再处理那些题材. 然而写著《陀螺》那
时候的我却从没这样打算过. 蓟乎因为自家不满意那几部旧
作, 就连带地E开 了那些旧题材. 另外我还有一种不成理的
意见: 我以为那些" 历史事件" 须得装在十万字以上的长E
里这才能够抒写个淋漓透彻. 而我那时的精神不许我写长E.
最后一个因是我那时候对于那些" 旧题材" 的从新估定价
值还没有把握. 自家觉得写了出来时大概仍是" 老调" , 还不
如不写. 但是想改换题材和描写方法的意志却很坚强. 同时我又
走回血肉斗争的大都市上海来了, 这是一九三○年春天. 而
病又跟着来了. 这次是更厉害的神衰弱和胃病. 小说再不
能做, 我的日常课程就变做了看人家在交易所里发狂地做空
头, 看人家奔走股子, 想办什么厂, 看人家然而这样
" 无事忙" 的我, 偶尔清早E来 无可消遣, ( 这时候, 人家都
在第一个梦境里, 我当然不能去看他们) 便也动动笔, 二百
字, 三百字, 至多五百字. 《豹子头林冲》和《大泽乡》等三
E就 在那样的养病时E中 写成了. 这算是我第一回写得
" 短" . 以前的短E至 少也有一万字光景. 在题材方胑, 我算
是改换了, 我逃避现实. 自然我不缺乏新题材, 可是我从来
不把一眼看见的题材" 带热地" 使用, 我要多看些, 多咀嚼
一会儿, 要等到消化了, 这才拿出来应用. 这是我的牢不可
EE 的执拗. 我想我这EE也 许并不算坏!
3 2 茅盾散文( 三)
直到一九三一年春天, 我的身体方才好些. 再开始做小
说, 又是长E. 那一年就写了《三人行》, 《路》, 以及《子
夜》的一半. 本年元旦, 病又来了, 以后是上海发生战事, 我
自己奔丧, 长E《 子夜》搁E了 , 偶有时间就再做些短E,
《林家E子 》和《小巫》便是那时的作E. 题材是又一次改换,
我第一回描写到乡村小镇的人生. 技术方胑, 也有不少变动;
拿《创造》和《林家E子 》一对看, 便很显然. 我不知道人
家的意见怎样, 在我自己, 则E以 为我这几年来没有被自己
最初铸定的形式所套住. 我在第二短E集 《宿莽》的《弁
言》里有过这样一句话: " 一个已发表过若干作E的 作家的
困难问题也就是怎样使自己不至于粘滞在自己所铸成的既定
的模型中. " 旁的作家怎样, 我不知道; 我自己是尝过此中味
道的. 所以当作我的短短五年的文学生涯的" 里程碑" 来看时,
我就觉得《创造》, 《陀螺》, 《大泽乡》, 《林家E子 》, 《小
巫》等E对 于我E显 得亲切了. 《叩门》等三E薳 笔因为也多
少可以表示我的胑目, 想E来 时也有亲切之感. 而我也就以
这几E作 为一个选集, 应了朋友介绍的书坊的要求.
1 9 3 2 年1 2 月
4 2 茅盾散文( 三)
几句旧话
一九二六, 也许是我不能忘记的一年. 因为从这年的元
旦E, 我的生活E了 小小的波澜. 那一天, 我是开往广州去
的醒狮轮船的搭客, 同伴有五个.
离开学校后, 我在某书馆充当编. 我这职业, 使我和
文学发生了关系. 但是一九二六年元旦我上了醒狮轮船以后,
我和文学的" 职业的关系" 就此割断; 在轮船上, 我写了一
E《 南行日记》, 到汕头时寄给上海的朋友, 我还预备再写,
还预糆一个月后回到上海可以多写, 不料既到广州, 我就住
下了, 不但《南行日记》无从继续, 简直的和文学暂时绝缘.
那时的广州是一大洪炉, 一大旋涡. ——一大矛盾!
到三月二十日, 这洪炉, 这旋涡, 来了一个" 爆发" .
四月中, 我回到了上海; 没有职业, 可是很忙. 那时我
的身体比现在好多了, 往往奔波竟日以后, 还不觉得E倦 , 还
想做一点自己兴味所在的事. 于是我就研究中国神话. 这和
我白天之所忙, ' 好象有" 天渊之隔" , 可是我觉得这也是调
换心力的一法.
同时我又打算忙里偷闲来试写小说了. 这是因为有几个5 2 茅盾散文( 三)
女性的思想意识引E了 我的注意. 那时正是" 大革命" 的
" 前夜" . 小资产阶级出身的女学生或女性知识分子E以 为不
进革命党便枉读了几句书. 并且她们对于革命又抱着异常浓
烈的幻想. 是这幻想使她E进 了革命, 虽则不过在边缘上张
望. 也有在生活的另一方胑碰了钉子, 于是愤愤然要革命了,
她对于革命就在幻想之外再加了一点怀疑的心情. 和她们并
肩站着的, 又有完全不同的典型. 她们给我一个强烈的对照,
我那试写小说的E图 也就一天一天加强. 晚上依然弄古的
神话, 可是只想快些结束; 白天呢, 不论在路上走, 在电车
里, 或是在等候人来的时候, 我的思想常常为了意念中那小
说的结构而烦忙.
记得八月里的一天晚上, 我开过了会, 打算回家; 那时
外胑大雨, 没有行人, 没有车子, 雨点打在雨伞上腾腾地响,
和我同路的, 就是我注意中的女性之一. 刚才开会的时候, 她
说话太多了, 此时她脸上还带着兴奋的红光. 我们一路走, 我
忽然感到" 文思汹涌" , 要是可能, 我想我那时在大雨下也会
捉笔写E来 罢
这晚回家后我就糆划了那小说的第一次大纲.
就那样既和文学断绝了" 职业" 的关系以后, 我又" 非
职业" 的再度和文学发生了来往.
那时糆划下了的小说大纲, 就是后来那《幻灭》的前半
部材料. 从糆划大纲到动手写, 隔开了整整一年. 这一年中
间, 我在革命的洪流里滚. 那" 大纲" 写了后就没有工夫再
修改, 一九二E年 正月我到武汉后就连这" 大纲" 也忘记得
干干净净, 就连我曾有那样的" 创作冲动" 也忘记得干干
6 2 茅盾散文( 三)
净净. 这时的武汉又是一大旋涡, 一大矛盾!
而我在上海所见的那样思想意识的女性也在武汉发现
了. 并且因为是在紧张的大旋涡中, 她们的性格便更加显露.
那时我的工作使我每天一定要接触许多人, 而且一定要有许
多时间化在路上, ——轮渡或洋车, 而且有时也要等候人, 那
时候, 我偶然也有" 写点小说罢" 那样的念头闪过, 但是只
不过一闪而已. 从没继续到十多分钟. 因为不但忙, 我的身
体也不象半年前那么健康. 非到午夜二时不能睡觉, 第二天
十点多E身 后又得会客, 又要跑机关, 又要开会, 什么不急
之务的" 写小说" 自然断了念头.
终于那" 大矛盾" 又" 暴发" 了! 我眼见许多人出乖露
丑, 我眼见许多" 时代女性" 发狂颓废, 悲观消沉. 我离开
武汉, 到牯岭去养病.
襄阳丸的三等舱里有一个E位 上象帐幔蓟的挂着两条
青色的女裙. 这用意也许是遮隔人们的视线, 然而却引E了
人们的注视. 我才是在这" 人海" 的三等舱里又发见了在上
海也在武汉见过的两位女性. 她们也是要到九. 从她们嘴
里, 我知道了这下水船上有我的许多熟人. 于是那一年前写
下而且搁在上海寓所里的所谓小说大纲突又浮上了我的意
识. 这次因为是闲身子了, 就让这" 大纲" 在我意识上闪动,
闪动. 九住了半天, 就上牯岭. 找定了旅舍后第一件事就是
再弹" 老调" , 好象题目就是《牯岭通信》.
7 2 茅盾散文( 三)
虽然是养病, 幸而我的病不过是神衰弱和失眠, 我总
得弄点事来度日子. 尤E是 到了山上不满四天, 从汉口一同
来的两个朋友都就走了, 我独个儿便想游山也提不E兴 致.
那么正可以试试写小说了, 可不是么然而据说写了字
的纸E常 常会闯祸, 特别在那时候客中. 我简单的行李中却
还带着一本书: 英译的西班牙小说家柴玛萨斯的作E. 光景
这是不会闯祸的, 我就译E中 的一E: 《他们的儿子》. 这
无非因为在山上没事做, 而又不肯离开这样空E好 的地方.
刚到山上的时候, 熟人很多; 一个庐山大旅社几乎全是
武汉下来的逋客. E月 杪, 他们都分批走了. 后来又来了三
位, 只住一天, 就到白诀深处的什么洞去避嚣. 热闹过一时
的牯岭, 暂时又冷静了. 人在那里只看见诀雾, 外胑的世界
闹得怎样, 可不大明白. 那时还有两位相识者留在山上. 都
是女子, 一位住在医院里, 我去访过她一次, 只谈了不多几
句, 她就低声说: " 这里不便说话" . 又一位住在" 管理局" ,
权充了那边的林太太的" 清客" ; 从她那里, 我知道了山上世
界一个大概.
秋风E后 , 我就回上海. 从乱纸堆里出一年前所记的
" 大纲" 来看, 我觉得这大纲不能不大加改削了.
那时候, 我坐定下来写; 结果便是《幻灭》和《动摇》.
所以《幻灭》中把三个女性做了主角, 不是偶然的. 稍
稍知道我的生E, 但和我并不相识的人们, 便要猜想那三位
女性到底是, 甚至想做" 索隐" . 然而假使他们和我熟识并
且也认识我的男女朋友, 恐怕他们就会明白那三个女主角绝
对不是三个人, 而是许多人, ——就是三种典型.
8 2 茅盾散文( 三)
并且这三种典型, 我写来也有轻重之分. 我注意写的, 是
静女士这一典型; E他 两位, 只是陪衬, 只是对照. 而况我
又没有写一个誩正革命的女性. 所以我是应该挨骂的.
五一节, 一九三三年, 上海
9 2 茅盾散文( 三)
答国际文学社问
大概是一九二○年罢, 我开始叩" 文学" 的门. 那时候,
伟大的" 十月革命" 已建立了世界上第一个无产阶级的国
家, 可是我们中国方胑对于这件创造人类历史纪元的大事业
的誩相, 知道得很少, 特别是关于文化方胑.
然而对于俄国文学的热情却E遍 地提E了 : 那时候, 我
们还没有和" 十月革命" 以后的苏俄文学接触, 我们还只阅
读着托尔斯泰, 屠格涅夫, 高尔基.
我自己在那时候是一个" 自然主义" 与旧写实主义的倾
向者. 一九二E年 中国大革命失败以后, 我开始写小说. 对于
布尔乔亚的文学理论, 我曾有过相当的研究, 可是我知道
这些旧理论不能指导我的工作, 我竭力想从" 十月革命" 及
E文 学收获中学习; 我困苦地然而坚决地要脱下我的旧外套.
我这工作精神以及工作方向, 是" 十月革命" 及E文 学
收获给我的!
在中国, 资产阶级文学从没开过一朵花. 中国的统治阶
级目前正用了强暴的手段压E萌 芽中的无产阶级文学; 甚至
0 3 茅盾散文( 三)
反封建反帝国主义的自由主义立场的文学作E也 被禁止. 他
们又嗾使他们的御用文人施行无耻的EE- . 然而这一切都不
会有效力. 中国青年已从" 十月革命" 认识了自己的使命,
从苏联的伟大丰富的文学收获认识了文学工作的方向了.
一九三四年三月
1 3 茅盾散文( 三)
谈我的研究
十一二岁时, 也读《E侠 五义》一类的书. 对于侠客们
所使用的" 袖箭" , 了不得的佩服. 我不知道侠客们的" 袖
箭" 是怎样一个諩法. 但是因为也把几本有图, 线装, 绝大
的板匡( 有《二十五史》那样大) , 连史纸印的什么《格致汇
编》, 时常, 我就断定要諩造" 袖箭" , 大概得用" 弹
簧" . 于是买了丝, 菶在笔套上, 成功了一种" 弹簧" .
" 箭" 是竹筷改造的. 又物色到了一端有节的小竹管, 先装进
" 弹簧" , 再把" 箭" 按下去, 手指捺住了" 箭" 头, ——放.
您自然想的到, 结果并不好. 箭是从竹管口吐出来的, 不
是" 射" . 于是想法改良. 丝换粗, 再换用铁丝, " 箭" 的
重量减少, " 弹簧" 加长, 总之, 很费了一番心血, 然而
终于没有成功.
过后两三年, 我的热心转到了" 化学" . 并不是因为那时
我的学校课程中有了" 化学" 了, 而是因为读了一些侦探小
说, 看见犯人和侦探都用什么Ee 怪的毒药. 那时我的动机或
者是想学犯人多于想做侦探, 因为那时我觉得我的仇人很多.
然而" 化学" 不象" 袖箭" 蓟的有了二百钱就能够实验的, 所
2 3 茅盾散文( 三)
以我那时只能" 纸上谈兵" , 从什么《西药大全》或者别的那
时候的" 新法" 书籍里去找满足. 因为只是" 纸上谈兵" , 不
久就丢开了.
我的儿童时代就点缀过这么两件事, ——说得上是被我
誩誩热心" 研究" 过. 这以后, 离开了学校, 又进了社会, 差
不多有十年光景, 我没有那样热心地" 研究" 过什么. 再后,
因为职业上的需要, 我也曾在某一时E把 心力集注在某一事
项, ——或者说是某一种" 学问" 罢, 但是我自家明白, 那
是不过因为需要, 万万不及小时对于" 袖箭" 和" 化学" 是
誩的热心.
最近E八 年来, 我在没有职业的状态下把写小说作为一
种自由职业了. 这一个" 行业" , 没有一点" 研究" 好象是难
以继续干下去的, 因而我不能不有一个" 研究" 的对象. 这
对象就是" 人" !
第一次写了《幻灭》, 是一九二E年 的九月. 那时因为一
则" 有闲" , 二则并无别事可做, 而适宜于造为小说的料又
积蓄得E多 . 我应该说是" 无意中" 积蓄得E多 . 因为那些
料之获得, 并不是为了磂心要写小说. 事实上, 当一九二
六年秋我把以前因职业的需要而置备的一些书籍寄磂在一位
朋友家里的时候, 我对他说: " 也许以后我用不到了, 但也许
再没有我来用它们; 此时也不知道. " 那是我没有写小说的
意思, 就是以前有过, 那时也丢得干干净净了. 然而后来那
些" 无意中" 积聚E来 的料用得差不多了, 而成为我的一
种职业的小说还不得不写, 于是我就要特地去找材料.
我于是带了" 要写小说" 的目的去研究" 人" .
3 3 茅盾散文( 三)
" 人" ——是我写小说时的第一目标. 我以为总得先有了
" 人" , 然后一E小 说有处下手. 不过一个" 人" 他在卧室里
对待他的夫人是一种胑目, 在客厅里接见他的朋友亲E又 是
一种胑目, 在写字间里见他的上司或下属又另有一种胑目, 他
独自关在一间房里盘算心事的时候更有别人不大见得到的一
种胑目; 因此要研究" 人" 便不能把他和E余 的" 人" 分隔
开来单独" 研究" , 不能象研究一张树叶子蓟的, 可以从枝头
摘下来带到书桌上, 照样的描. " 人" 和" 人" 的关系, 因而
便成为研究" 人" 的时候的第一义了.
于是单有了" 人" 还不够, 必得有" 人" 和" 人" 的关
系; 而且是" 人" 和" 人" 的关系成了一E小 说的主题, 由
此生发出" 人" . 而这些生发出来的" 人" 当然不能是E空 的
想.
我以为一个写小说的人如果要研究的话, 就应是研究
" 人" . 应不是" 小说作法" 之类.
" 人" 有了, " 人" 与" 人" 的关系也有了, 问题就落到
实际的写作. 我想仍旧讲我自己罢. 最初, 我并不觉得这方
胑也不能单在书桌上研究. 但是许多文学上的先例以及自己
的验都竐诉我; 如果要借书中" 人" 的嘴巴里很简单的两
三句话把那" 人" 的典型的性格写出来, 或是要使书中
" 人" 嘴巴里说的确实是活人的话, 那也仍得抛开了书桌上的
虴敲而向活人群中研究.
没有读过若干的前人的名著, ——并且是读得很入迷,
而忽然写E小 说来, 并且又写得很好的作家, 大概世界上并
不多罢. 劳动阶级或农民出身的作家, 虽然并没受过学校教
4 3 茅盾散文( 三)
育, 可是在他从事文艺创作以前, 大都先和前人的名著有过
接触的. 自然, 世间也有未尝读过前人的名著而就能够写了
好的作E的 人, 但是他即使没有受到前人的名著的影响, 他
大概总受到过民间的口头文学的影响; 他从民间故事, 歌谣
等等民间的无各作家的集体作E, ( 而这些作E 过长久时代
的锻炼和增饰, 具有高度的艺术价值) 一定受到过很多的好
处. 赤手空毫无E借 的作家, 事实上是不会有的. 所以写
小说的人倘使除了研究" 人" 而外还有什么应得研究的, 就
是前人的名著以及累代相传的民间文学.
我觉得我开始写小说时的E借 还是以前读过的一些外国
小说. 我读得很杂. 英国方胑, 我最多读的, 是迭更斯和司
各特; 法国的是大仲马和莫泊桑, 左; 俄国的是托尔斯泰
和E 夫; 另外就是一些弱小民族的作家了. 这几位作家的
重要作E, 我常常隔开多少时后拿来再读一遍. 除了英国, E
余各国的作E我 都从英文的译本读的. 记得我的《幻灭》发
表了后, 有一位批E家 说我很受屠格涅夫的影响, 我当时觉
得很惊异, 因为屠格涅夫我最读得少, 他是不在我爱读之列.
为什么呢我自己也不知道. 高尔基以及新俄诸作家是最近
才读E来 的. 高尔基的中E《 E码 人》( P r c m a n ) 我读了译为
" O u t c a s t " 的一个英译本, 也读了译为" C r e a t u r e s o n c e
w e r e m e n " 的一个英泽本, 我觉得倘使我能直接读文, 我
一定还能读得入迷些罢. 就这两个英译本而言, 我觉得前者
胜于后者, 但究竟何者为近于文的风格, 我不知道.
本国的旧小说中, 我喜欢《水浒》和《儒林外史》. 这也
是最近的事. 以前有一个时E, 我相信旧小说对于我们完全5 3 茅盾散文( 三)
无用. 但是我仍旧怀疑于这些旧小说对于我们的写作技术究
竟有多少帮助. 至于《红楼梦》, 在我们过去的小说发展史上
自然地位E高 , 然而对于现在我们的用处会比《儒林外史》小
得多了. 如果有什么准备写小说的年青人要从我们旧小说堆
里找点可以帮助他" 艺术修养" 的资料, 那我就虴荐《儒林
外史》, 再次, 我倒也愿意虴荐《海上花》——但这决不是暗
示年青人去写跳舞场之类.
自然写的东西写过出癳后就不愿意再去看. 偶然再看了
时, 心里总发生了" 这是我写的么" 的感想. 刚脱稿不久的
小说自然是记得清清楚楚的, 夜里睡不着时回想E来 , 便想
出毛病来了; 但特别是夜里读着西洋名著读出了味的时候, 更
能回想出自家的毛病来. 我以为一个人开始新写一E的 时候,
最好能把他的旧作统统忘记; 最好是每次都象是第一次动笔,
努力把" 已成的我" 的蔈力摆脱.
6 3 茅盾散文( 三)
回顾
写作者到一定的时E, 多半会感到一种烦恼, 这便是所
谓" 眼高手低" , 特别是在意想中的什么写作糆划太多的时候.
因为想要写的太多了, 就更加感到生活验太不够, 更加感
到自己的一枝笔跳不出自己从前所钻进的那个狭小而硬化了
的圈子. 这时候, 如果有人提醒一句: 体已写作了相当久
的年月了, 你的岁数也相当大了, ——那一股滋味当誩可以
说是有点近于悲哀的.
人在希望中长大. 假如五十而不死, 还是要带着希望走
完那所剩不多的生命的旅程. 站在五十的记数点上, 回头看
看自己走过的路, 会吃惊, 也会懊恼, 自然更多惭愧. 路不
E坦 , 我们这一辈人本来也不曾走过E坦 的路, 不过, 摸
索而碰壁, 跌倒了又爬E, 迂回而再进, 这却各人有各人不
同的验; 我也有我的, 可只是E凡 的一种. E凡 的验只
能产生E凡 的故事, 我所懊恼而亦感惭愧的, 乃是不曾写出
中国的最E凡 而E实 是最伟大的老百姓.
也常有人问E哪 些是我自认为得意的作E. 这时候, 我7 3 茅盾散文( 三)
总是窘得很. 我生怕我的回答被认为不诚恳. 一E作 E在 写
作的当儿, 自然是自信有一点把握, 不然, 便写不下去了; 及
至脱稿, 自然也自觉得还能满意, 不然, 就不会拿出去发表
了. 可是, 过若干时候, 找出来再读一遍, 每每不禁惘然
自失, 乃至胑红耳赤. 刚写成的时候, EE都 自以为不太坏,
日后再看E来 , 没有一E自 己满意. 这就是我的自白. 因此,
我如果回答说, 没有一E自 己认为满意, 倒并不是客套.
而这一种由" 得意" 到" 懊丧" 的距离, 近来确是愈来
愈短了. 这是退步, 但或许也算得是进步; 可不是, 眼光是
愈来愈高了近来写稿, 当誩只好极没出息地抱着" 出门不
认货" 的心理. 动笔以前, 虽然E用 一番心, 但脱稿以后却
连复看一遍的心情也没有了; 因为明明知道再看一遍就不想
拿出去了. 一种霉热天E的 压E, 老缠住你不放; 写出来的
东西总是支吾E词 , 象在磂心扯谎. 笔下也愈来愈慢, 但亦
几乎无可删改. 这都是变态. 从前兴会所至, 可以一E写 下
一大段, ——尽管这一大段后来又删得只剩几句. 这才是写.
现在这样情形, 便不是" 写" , 而是" 编造" , 更赤裸地说, 简
直象是" 对口供" 了, ——这当然" 对" 完以后, 即使想删
改也有无从下手之感, 只好硬着头E送 出去完蛋.
自己想来, 当开始写作的时候, 我的生活圈子实在比今
天要狭小得多, 对于人情世态之了解, 也大不如今天. 然而
那时候胆壮E旺 , 写之不已, 略无踌躇. 这自然是幼稚妄为,
现在回想E来 , 自己也会吃惊那时的勇E可 誩不小呢, 然而
不懊悔. 因为那一点狭小的生活验, 确是我那时生活的全
8 3 茅盾散文( 三)
部——至少是那时生活的重心所在. 另一方胑, 也因为圈子
小, 所见所感反倒亲切而具体些; 这亲切而具体, 便壮E了
我的写作的胆量来了. 及至阅历渐多, 一方胑固然明白了昨
日之可笑的幼稚, 同时却也痛感得今日之生活验还不够得
很. 人生如大海, 出海愈远, 然后愈感得E篍 淼无边. 昨日
仅窥见了复杂世相之一角, 则瞿然自以为得之, 今日既由一
角而几几及见全胑, 这才嗒然自失, 觉得终究还是井底之蛙.
倘不肯即此自满, 又不甘到此止步, 那么, 如何由此更进, 使
我之认识, 自E胑 而进于立体, 这是紧要的一关. 能不能胜
利地过这一关呢不敢说一定能够, 但也不甘愿说一定无望.
事在人为. 幼时在故乡进小学, 因为那是一个书院改成的, 大
门上雕刻一副对联, 是这样十个字: " 先立乎E大 , 有志者竟
成" . 我想我们从事写作, 这十个字极有用处. 我们写作的范
围决不是包罗了三百六十行的, 然而三百六十行的事儿我们
不能不都晓得一点. 表现在我们笔下的, 只是现实的一局部.
然而没有先理解全胑, 那你对于这一局部也不会誩正认识得
透彻. 所以我自觉得, 严肃的工作此时正当开始呢, 要认誩
用功E来 .
我怎样开始写第一E小 说的事极E凡 . 因为那时适当
生活" 动" 极而" 静" , 许多新的印象, 新的感想, 萦回心头,
驱之不去, 于是好比寂寞深夜失眠想找个人谈谈而不得, 便
喃喃自语E来 了. 如果我以前不曾和文学有过一点关系, 那
末, 这" 喃喃自语" 怕也不会取了小说这形式罢那时只觉
得倘不倾吐心头这一点东西便会对不E人 也对不E自 己蓟9 3 茅盾散文( 三)
的. 至于这一点东西浅薄到如何程度, 错误到如何程度, 一
概都不管了, 自然, 更不会考虑到这样写出来的东西是否投
合世俗之所好了. 后来我写长E小 说大都先有一个比较详细
的大纲, 可是写《幻灭》的当儿还不曾想到应该如此这般先
布置一下. 那时简单得很, 我要倾吐的这一点东西既表现在
几个人物的身上, 那就把这几个人物作为间架, 拍上了现成
的故事就算了. 认誩来考虑结构, 分析人物, 而且先写比较
详细( 那时的也还是比较详细而已) 的大纲, 是从《动摇》开
始的. 通常以为《幻灭》等三部小说里的人物大概都是我极熟
的一些朋友们的" 化身" . 自然, 中间有一点熟人的影子. 但
这所谓" 熟人" 并不是" 我的朋友" 的意思, 而是说, 我的
生活曾和他们的生活有过接触; 这接触的时间或久或暂, 范
围或广或谽, 大多数我只看到在工作中的他们的胑目, 能够
也看到他们私生活的角落的只是少数. 我对于他们的知识, 说
不上是完全的. 然而也许正因为不全, 那时我倒有胆量去描
写他们了. 这好象理之所无. 可实在又是事所常有. 这当然
不足为训. 但由此证明了这一点: 凡使我们沾沾自喜, 奋然
提笔, 若不可耐的第一印象, 通常是应当加以严格的检讨的.
观察人物, 我以为常常得过三个阶段: 最初是有所见而不
全, 此时倒有胆子提笔就写, E次 是续有所见然而愈看愈不
敢说已有把握, 此时就不敢贸然下笔, 最后方是渐觉认识清
楚, 这才自信力又回复过来. 能在第一阶段上缩住发痒的手,
也不被第二阶段所吓倒, 则到达最后一阶段也不是怎样困难
的. 写作之事, 是一种劳作, 写作的用心之外好象跟解答代
0 4 茅盾散文( 三)
数难题没有什么两样. 不少这样的题目: 上手看时很简单, 解
E来 却遇到困难; 更多的是这样的人: 初看单纯, 愈看愈觉
得不那么简单.
事实上各人的写作习惯各人不同. 因为相信写作之事是
一种劳作, 所以我的惯用的方法也就跟, 比方说, 諩造一架
机E什 么的相差不多.
材料应当是道地货, 代用E和 " 第二手的" 货, 尽可能
要避免. 检验材料是第一义. 以后的工夫便上打图样了. 我
的习惯, 图样不厌求详, 倘可能, 详尽到等于作E的 一个节
本那样, 也就更好. 打图样的时候, 往往会发现材料还有不
尽合式之处, 或者, 更重要的, 思想上还有未成熟之处. 我
想加重说, 打图样的主要目的之一正是要检查思想有没有未
尽成熟, 或材料有没有未尽合式. 我所以十分看重打图样这
过程, 理由便是这一点. 这一步功夫做过以后, 剩下来的事
情, 我以为便很简单了. 要是还会碰到困难, 那光景是打图
样的时候太疏忽, 不曾发见还有未成熟和未尽合式.
图样打到一半, 再也弄不下去, 不得不歇手的, 也是常
有的事. 这显然也还是生活验不够, 认识不清之故, 这不
是技术问题. 我以为写作上遇到的任何难关, 任何严重的错
误, 归根到底都是思想问题.
乙酉, 端阳
1 4 茅盾散文( 三)
《子夜》是怎样写成的
这一个题目在《子夜》的后记上我已说过了, 诸位看
了那E后 记, 已可知道一个大概. 不过诸位既然出下这题目,
要我再谈谈, 那就薳便谈谈罢.
可以分做两方胑来谈: 第一是写作的动机, 一九二八年
我在上海住的不大方便, 每天住在三层楼上有点E肊 , 我便
到日本走了一趟, 在日本约二年, 一九三○年春又回到上海.
这个时候正是汪精卫在北E筹 备召开扩大会议, 南北大战方
酣的时候, 同时也正是上海等各大都市的工人运动高涨的时
候. 当时我眼病很厉害, 医生嘱我, 八个月甚至一年内, 不
要看书, 不然则暂时好了, 将来也不免复发. 我遵医嘱静心
养病, 并且眼疾而外, 又病神衰弱, 我便一意休养. 每天
没事, 东跑西走, 倒也很容易过去. 我在上海的社会关系, 本
来是很复杂的. 朋友中间有实际工作的革命党, 也有自由主
义者, 同乡故旧中间有E业 家, 有公务员, 有商人, 有银行
家, 那时我既有闲, 便和他们常常来往. 从他们那里, 我听
了很多. 向来对社会现象, 仅看到一个轮廓的我, 现在看的
更清楚一点了. 当时我便打算用这些材料写一本小说. 后来
2 4 茅盾散文( 三)
眼病好一点, 也能看书了. 看了当时一些中国社会性质的论
文, 把我观察得的材料和他们的理论一对照, 更增加了我写
小说的兴趣.
当时在上海的实际工作者, 正为了大筫模的革命运动而
很忙. 在各条战线上展开了激烈的斗争. 我那时没有参加实
际工作, 但在一九二E年 以前我有过实际工作的验, 虽然
一九三○年不是一九二E年 了, 然而对于他们所提出的问题
以及他们工作的困难情形, 大部分我还能了解.
一九三○年春世界济恐慌波及到上海. 中国民族资本
家, 在外资的压E下 , 在世界济恐慌的威胁下, 为了转嫁
本身的危机, 更加紧了对工人阶级的剥削, 增加工作时间, 减
低工资, 大批开除工人. 引E了 工人的强烈的反抗. 济斗
争爆发了, 而每一济斗争很快转变为政治的斗争, 民众运
动在当时的客观条件是很好的.
在我病好了的时候, 正是中国革命转向新的阶段, 中国
社会性质论战得激烈的时候, 我那时打算用小说的形式写出
以下的三个方胑: ( 一) 民族工业在帝国主义济侵略的压E
下, 在世界济恐慌的影响下, 在农村EE 产的环境下, 为要
自保, 使用更加残酷的手段加紧对工人阶级的剥削; ( 二) 因
此引E了 工人阶级的济的政治的斗争; ( 三) 当时的南北大
战, 农村济EE 产以及农民暴动又加深了民族工业的恐慌.
这三者是互为因果的. 我打算从这里下手, 给以形象的
表现. 这样一部小说, 当然提出了许多问题, 但我所要回答
的, 只是一个问题, 即是回答了托派: 中国并没有走向资本
主义发展的道路, 中国在帝国主义的压E下 , 是更加殖民地3 4 茅盾散文( 三)
化了. 中国民族资产阶级中虽有些如法兰西资产阶级性格的
人, 但是因为一九三○年半殖民地的中国不同于十八世纪的
法国, 因此中国资产阶级的前途是非常暗的, 在这样的基
础上产生了中国民族资产阶级的动摇性. 当时, 他们的" 出
路" 是两条: ( 一) 投降帝国主义, 走向买办化; ( 二) 与封
建蔈力妥. 他们终于走了这两条路.
实际上写这本书是在一九三一年暑假以前开始的. 我向
来的习惯: 冬天夏天不大写作, 夏天太热, 冬天屋子内生着
火炉有点肊人, 一九三○年冬整理材料, 写下详细大纲, 列
出人物表, 男的, 女的, 资本家, 工人. 他们各个人的
性格, 教养以及发展等等, 都拟定了. 第二步便是按故事一
章一章的写下大纲, 然后才开始写. 当时我的野心很大, 打
算一方胑写农村, 另方胑写都市. 数年来农村济的EE 产螮
E了 农民暴动的浪潮, 因为农村的不安定, 农村资金便向都
市集中. 论理这本来可以使都市的工业发展, 然而实际并不
是这样, 农村济的EE 产大大地减低了农民的购买力, 因而
缩小了商E的 市场, 同时流在都市中的资金不但不能促进生
产的发展, 反而增添了市场的不安定性. 流在都市的资金并
未投入生产方胑, 而是投入投机市场. 《子夜》的第三章便是
描写一事态的发端. 我来的糆划是打算把这些事态发展下
去, 写一部农村与都市的" 交响曲" . 但是在写了前胑的三四
章以后, 夏天便来了, 天E特 别热, 一个多月的E间 天天老
是九十几度的天E. 我的书房在三层楼上, 尤E热 不可耐, 只
得把工作暂时停顿.
直到" 一二八" 以后, 才把这本小说写完. 因为中间停
4 4 茅盾散文( 三)
顿了一下, 兴趣减低了, 勇E也 就小了, 并且写下的东西越
看越不好, 照来的糆划范围太大, 感觉到自己的能力不够.
所以把来的糆划缩小了一半, 只写都市的而不写农村了. 把
都市方胑( 一) 投机市场的情况; ( 二) 民族资本家的情况;
( 三) 工人阶级的情况, 三方胑交错E来 写. 因为当时检查的
太厉害, 假使把革命者方胑的活动写得太明显或者是强调E
来, 就不能出癳. 为了使这本书能公开的出癳, 有些地方则
不得不用暗示和侧的衬托了. 不过读者在字里行间也可以看
出革命者的活动来. 比如同籈色工会斗争等事实, 籈色工会
几个字是不能提的.
本书为什么要以丝厂老板作为民族资本家的代表呢这
是受了实际材料的束缚, 一来因为我对丝厂的情形比较熟习,
二来丝厂可以联系农村与都市. 一九二八——二九年丝价大
跌, 因之影响到茧价. 都市与农村均遭受到济的危机.
本书的写作方法是这样的: 先把人物想好, 列一个人物
表, 把他们的性格发展以及联带关系等等都定出来, 然后再
拟出故事的大纲, 把它分章分段, 使他们联接呼应. 这种方
法不是我的创造, 而是袭旁人的. 巴尔扎克, 他E初 并不
想作什么小说家, 他打算做一个书坊老板, 印名著袖珍本,
他同一个朋友讲好, 两个人合办, 后来赔了钱, 巴尔扎克也
得分担一半. 但是他没有钱, 只得写小说去还债. 他和书店
订下合同, 限E交 货. 但是因为时间仓卒, 常来不及, 他
便想下一个巧妙的办法, 就是先写一个极简单的大纲, 然后
再在大纲上去填写补完, 这样便能按E交 稿, 收到稿费. 我
不比巴尔扎克那样着急, 不必完全依照他那样作. 我有时一5 4 茅盾散文( 三)
两万字一章的小说, 常写一两千字的大纲.
《子夜》开头第一章, 写吴老太爷从农村走到都市, 患脑
冲血而死. 吴老太爷好象是" 古老的僵尸" , 一和太阳空E接
触便风化了. 这是一种双关的隐喻: 诸位如果读过某一济
杰作的, 便知道这是指什么. 第二章是热闹场胑. 借了吴老
太爷的丧事, 把《子夜》里胑的重要人物都露了胑. 这时把
好几个线索的头, 同时提出然后来交错地发展下去在结
构技巧上要竭力避免E , 但是太巧了也便显得不自然了.
6 4 茅盾散文( 三)
再来补充几句
出癳社要求我写个新的后记. 我以为四十五年前此书初
癳的《后记》已说明了写作过以及此书之所以成为" 半
肢瘫痪" 的因; 那么, " 新" 的后记又将说些什么呢但是
出癳社却提出具体的要求: 说说此书的写作意图.
无可奈何, 只好勉力试为之.
一九三九年五月, 我在乌鲁木E, 曾应新疆学院学生的
要求, 作了一次讲演. 当时的讲演记录后来登载在《新疆日
报》的副刊, 加了个题目: 《子夜是怎样写成的》解放后, 外
文出癳局出癳的英文本《子夜》把这个讲演记录的一部分译
为英文, 用《关于子夜》的题目登在本文的前页, 算是代序.
但是那次的讲演只是以《子夜》为引线, 泛论了小说写作的
如何必须有生活验作基础, 如何分析社会现象, 确定主题
思想, 然后把握典型环境, 创造典型环境中的典型人物. 要
说《子夜》的写作意图, 无非如此这般. 但意图同实践, 总
有距离. 就《子夜》而言, 它能完成意图的百分之几呢那
么, 具体地简要地说来, 不过如下:
《子夜》的时代背景是一九三○年春末夏初. 这短短的时7 4 茅盾散文( 三)
间内, 有几件大事值得一提. 第一, 国民党内部争权的斗争,
又一次爆发为内战. 汪精卫, 冯玉祥, 阎锡山为一方, 蒋介
石为另一方, 沿津E铁 路一带作战, E筫 模之大, 战争的激
烈, 创造了国民党内战的记录. 老百姓遭殃自不待言, 工商
业也受到阻. 第二, 欧洲济恐慌影响到当时中国的民族
工业, 一些以外销为主要业务的轻工业受到严重打击, 濒于
EE 产. 第三, 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为了挽救自己, 就加强了
对工人的剥削. 增加工作时间, 减低工资, 大批开除工人, 成
为E遍 现象, 这就引E了 工人的猛烈反抗, 罢工浪潮一时高
涨. 第四, 处于三座大山残酷压E下 的农民, 在共产党领导
下武装E义 , 蔈已燎.
《子夜》来的糆划是打算通过农村( 那里的革命力量正
在蓬勃发展) 与城市( 那里敌人力量比较集中因而也是比较
强大的) 两者革命发展的对比, 反映出这个时E中 国革命的
整个胑貌, 加强作E的 革命乐观主义. 小说的第四章就是伏
笔. 但这样大的糆划, 非当时作者的能力所能胜任, 写到后
来, 只好放E. 而又舍不得已写的第四章, 以致它在全书中
成为游离部分. 同时, 单写城市工人运动, 既已不能表现当
时的革命主流, 而当时的城市工人运动在李立三路线的错误
指导之下, 虽然声蔈篍大, 敌人惊惶失措, 而革命力量也蒙
受了不少的损失, 这就使小说的E氛 , 虽有悲壮之处, 而大
体仍然暗, 显不出中国革命进行的伟大EE与 最后的必然
胜利的前景.
对于立三路线, 小说是作了批判的, 但不深入. 也没有
描写到当时地下党员中间反立三路线的斗争.
8 4 茅盾散文( 三)
以上种种, 都与作者当时的生活验有关.
这本书写了三个方胑: 买办资产阶级, 民族资产阶级, 革
命运动者及工人群众. 三者之中, 前两者是作者与有接触, 并
且熟悉, 比较誩切地观察了E人 与E事 的; 后一者则仅E
" 第二手" 的材料, 即身与E事 者乃至第三者的口述. 这样的
题材的来源, 就使得这部小说的描写买办资产阶级与民族资
产阶级的部分比较生动誩实, 而描写革命运动者及工人群众
的部分则差得多了. 至于农村革命蔈力的发展, 则连" 第二
手" 的材料也很缺乏, 我又不愿意向壁虚构, 结果只好不写.
此所以我矱这部书是" 半肢瘫痪" 的.
剩下一个问题不可以不说几句: 这部小说的写作意图同
当时E为 热闹的中国社会性质论战有关. 当时参加论战者, 大
致提出了这样三个论点: 一, 中国社会依然是半封建半殖民
地的性质; 打倒国民党法西斯政权( 它是代表了帝国主义, 大
地主, 官僚买办资产阶级的利襡的) , 是当前革命的任务; 工
人, 农民是革命的主力; 革命领导权必须诓握在共产党手中,
这是革命派. 二, 认为中国已走上资本主义道路, 反帝, 反
封建的任务应由中国资产阶级来担任. 这是托派. 三, 认为
中国的民族资产阶级可以在既反对共产党所领导的民族, 民
主革命运动, 也反对官僚买办资产阶级的夹缝中取得生磂与
发展, 从而建立欧美式的资产阶级政权. 这是当时一些自矱
为进步的资产阶级学者的论点. 《子夜》通过吴荪甫一伙终于
买办化, 强烈地驳斥了后二派的谬论. 在这一点上, 《子夜》
的写作意图和实践, 算是比较接近的.
当然, 《子夜》的缺点和错误还很多, 读者自知, 这里就9 4 茅盾散文( 三)
不噜苏了.
1 9 7 7 年1 0 月9 日茅盾记于北京
0 5 茅盾散文( 三)
我怎样写《春蚕》
《青年知识》的主持人写信给我, 希望我写一点所谓创作
验, 并出了一个题目: " 我怎样写《春蚕》" . 老实说, 在什
么创作验一类的题目上, 如果我还有什么值得记下来的, 那
就早已写过了, 除此而外, 委实别无新的验. 可是《青年
知识》既然叫到了我, 看来是不能够交白卷的了. 一时之间
自己也想不出别的题目, 那就来谈谈" 我怎样写《春蚕》" 罢.
我不敢冒充是农家子. 从我能所会说的时候E, 见闻范
围确也相当复杂, 但从没在农村生活过. 我幼时的大家庭是
在一个十万人口的大镇( 据一九三五年庐氏新修镇志) , 我家
( 自曾毁以来) 并不务农, 也不是地主, 我幼年所见的乡下人
不出下列二类: 家中的佣人( 女的居多) 以及" 丫姑爷" . 我
家有几代的" 丫姑爷" 常来走动, 直到我们的大家庭竐终. 童
年时代, 一年有一度, 我可以到乡下去一趟: 这就是清明上
坟. 老实说, 我那时并不喜欢乡下: 我觉得乡下所有的, 镇
上都有, ——镇上市街之外就有稻田和桑地, 有河有塘; 而
镇上所有的, 例如各种新Ee 的洋货, E中 包括留声机和西洋
镜, 乃至走湖的各样杂耍, 乡下却都没有, 乡下确比镇上1 5 茅盾散文( 三)
单调得多了.
我的母亲也是镇上长大的, 她对于农村生活的情形也不
会比幼小的我知道得多些, 她也不大讲农村的情形. 常和我
家来往的亲E世 交也没有来自农村的, 当然也不会讲到农村
了. 我幼年的环境就是这样与农村无缘的. 十五岁以后, 我
离开故乡, 进中学, 二十以后, 为了职业之故, 长住上海, 那
自然和农村更加离开得远了.
这些生活环境上的限諩, 使我不敢写农村, 而只敢试试
写《春蚕》, ——这只是太湖流域农村生活的一部分, 只是农
村中一个季节. 而为什么竟敢写《春蚕》呢亦自有故.
童年时代我的大家庭中的角色( 我的长辈) , 只有一位是
和农村有血缘关系的, 就是我的毁母. 她是地主的女儿. 毁
母常常讲E她 出阁以前的一个笑话: 那时她家有个什么人故
世了, 我家送了礼去, 礼单上有一项是" 楮一千担" , 照我们
镇上的风俗, " 楮" 是冥纸一类的东西, E通 以十担为单位,
约如一包火柴的大小, " 一千担" 者亦不过一百包火柴那么大
小一堆而已. 但毁母的家乡( 离我家乡约五十里) 没有这风
俗, 所以当时她家的管家一看礼单上有一千担楮, 就叫道:
" 那倒要多喊几个长工去搬呢! " 毁母是喜欢讲这笑话的. 当
她向我讲这笑话时, 她娘家的侄儿们( 我的表叔们) 虽然有
不少位早已到日本学法政去了, E" 洋E之 足" 实远过于我
家, 可是留在毁母记忆中的, 依然是太E军 以前的农村风光.
而对于养蚕, 她尤E有 兴趣. 当我童年之时, 接连有两三年,
毁母自家养蚕, 只不过十来斤" 出火" 而已, 当然是蚭蚭的
性质; 但因家里人都不在行, 到底也临时找专门女工来帮忙.
2 5 茅盾散文( 三)
我对于养蚕的知识就是从这里来的. 我们家对于蚕特别有好
感. 我的母亲也喜欢养蚕蚭儿, 大概因为母亲的外毁父家是
丝商, 女人们也常以养蚕为一消遣, 母亲是从小看惯了的缘
故. 直到后来我们住在上海了, 母亲还象作实验蓟的每年养
百把条蚕, 而我的孩子们则在香烟盒内养十几条蚕, 居然每
条都作了茧子.
养蚕离不了桑叶, 我对于桑的知识却由来已久. 上胑说
过, 我的故乡虽然是十万人口的大镇, 可是市街之外就有桑
地. 我幼年在故乡进高等小学, 那高等小学的围墙外就有一
E桑 林; 我到外毁父家去, 就必须走过一段两旁全是桑林的
街道. 每年蚕季, 在我们镇上就有" 叶市" ; 这是一种投机市
场, 多头空头, 跟做公债相差无几. 而我家的亲E世 交有不
少人是" 叶市" 的要角. 一年一度的紧张悲乐, 我是耳闻目
睹的. 这种操纵桑叶价格, 剥削农民的" 叶市" , 到我写《春
蚕》的时候, 依然磂在; 可是另一种新的东西却早又发生而
且业已过了全盛时E, 正跟着" 厂" ( 机E缫 的细丝) 外销
之衰落而走上了下E路 ——这就是茧行. 以我所知, 在浙
嘉湖一带的茧行是有组织的: 它们成为若干集团, 每集团有
E蔈 力范围( 呈准官厅, 二十里内不得有新茧行开设) , 而这
些集团又订有互相定, 操纵茧价, 一致行动. 茧行是剥削
农民的第二关, 因为这它资本雄厚, 组织严密, 比" 叶市" 更
可怕些. 我认识不少干" 茧行" 的, E中 也有若干是亲E故
旧. 这一方胑的知识的获得, 就引E了 我写《春蚕》的意思.
至于故事本身, E 无Ee : 当时浙一带以养蚕为主要3 5 茅盾散文( 三)
生产的农村, 差不多十家里有九家是同一命运的.
太湖区域( 或者扬子三角洲) 的农村文化水准相当高.
文盲的数目, 当然还是很多的. 但即使是一个文盲, 他的眼
界却比较开阔, 容易接受新的事物. 通常的看法总以为这一
带的农民比较懒, 爱蔱服, 而人秉性柔弱. 但我的看法却不
然. 蚕忙, 农忙的时E, 水旱年成, 这一带农民的战斗精神
和组织力, 看了能不佩服( 我写过一E" 速写" , 讲到他
们如何有组织地和旱魃斗争的, 这完全是事实) . 抗战初年,
上海报上登过一段小新闻, 讲到北方某地农民看到了一个日
本俘虏就大为惊Ee , 说: " 来鬼子的胑目和我们的一模一
样! " 可是在我们家乡一带的农民们便不会发生这样的惊异.
他们早就熟知" 东洋人" ( 不叫鬼子了) 是何等样的胑目, 何
等样的人. 一九三○年顷, 这一带的农民运动曾有过一个
时E的 高潮. 农民的觉悟性已E可 惊人. 诚然, 在军阀部队
" 吃粮" 的, 很少这一带的农民, 向来以为他们" 秉性柔弱"
的E见 , 大概由此造成. 可是, 根本的因还是在于这一带
的工业能吸收他们. 事实早已证明, 为了自己的利襡, 他们
能够斗争, 而且斗争得E为 顽强的.
这是我对于我们家乡一带农民的看法. 根据这一理解, 我
写出了《春蚕》中那些角色的性格.
自然, 在描写那些角色的个性时E作 用的, 也还有我比
较熟悉的若干个别农民. 上胑说过, 我未曾在农村生活过, 我
所按近的农民只是常来我家的一些" 乡亲" , 包括了几代的
" 丫姑爷" ; 但因为" 丫姑爷" , 他们倒不把我当作外人, 我能
倾听他们坦白直率地诉说自身的痛苦, 甚至还能听到他们对
4 5 茅盾散文( 三)
于我所抱的理想的质疑和反应, 一句话, 我能看到他们的内
心, 并从他们口里知道了农村中一般农民的所思所感与所痛.
总结E来 说, 《春蚕》构思的过程大约是这样的: 先是看
到了帝国主义的济侵略以及国内政治的混乱造成了那时的
农村EE 产, 而在这中间的浙蚕丝业的EE 产和以育蚕为主要
生产的农民的E困 , 则又有E特 殊因, ——就是中国
" 厂" 在纽约和里昂受了日本丝的压E而 陷于EE 产, ( 日本
丝的外销是受本国政府扶助津贴的, 中国丝不但没有受到扶
助津贴, 且受苛杂捐税之困) 丝厂主和茧商( 二者是一体
的) 为要苟延残便加倍剥削蚕农, 以为补偿, 事实上, 在
春蚕上簇的时候, 茧商们的托斯组织已定下了茧价, 注
定了蚕农的亏本, 而在中间又有" 叶行" ( 它和茧行也常常是
一体) 操纵叶价, 加重剥削, 结果是春蚕愈熟, 蚕农愈困顿.
从这一认识出发, 算是《春蚕》的主题已有了, E次 便是
处理人物, 构造故事.
我写小说, 大都是这样一个构思的过程. 我知道这样的
办法有利亦有弊, 不过习惯已成自然, 到现在还是如此.
《青年知识》既然出了这个题目, 我就杂杂写完交了
卷. 这或者可以作为一种参考, 但不敢说这就是正当的唯一
的法门. 生活验的限諩, 使我不能不这样在构思过程中老
是先从一个社会縀学的命题开始.
5 5 茅盾散文( 三)
文学论ガ一
卷十一
文学和人的关系及中国古来
对于文学者身分的误认
我们试把一部二十四史开来, 查查它的文苑列传, 我
们——如果我们的思想是不受传统主义束缚的——要有什么
感想我们试把古来大文学家的文集开来, 查查他们的文
学定义( 就是当文学是一种什么东西) , 我们更要有什么感想
第一, 我们查文苑列传时, 一定会看见文学者——词赋
之臣——常被帝王视为粉饰太E的 奢侈E, 所谓" 待诏金马
之门" , 名矱是很好听的, 实际上只是帝王的" 弄臣" , 所以
东方朔要忿忿不E, 扬雄也要说" 雕砮小技, 壮夫不为" ; 不
但帝王是如此, 即如达官贵人富商土豪都可以用金钱雇买几
个文学之士来装点门胑, 混充风雅. 吕不韦一个赵贾, 得志
后也要招收文人来做部《吕氏春秋》, 淮南王梁王等莫不广收
文人, 撑撑场胑, 还欲妄想身后之名; 这一类的例, 誩是不
胜枚举. 然而尚算两汉之时, 文人有些E节 , 帝王诸侯达官
土豪也知道相当的敬重文士呢, 下此更不堪说了. 所以, 在
中华的历史里, 文学者久矣失却独立的资格, 被人认作附属7 5 茅盾散文( 三)
E装 饰物了. 文学之士在此等空E底 下, 除掉少数有骨E的
人不肯" 为王门筝人" , E余 的大多数, 居然自己辱没, 自认
是粉饰太E装 点门胑的附属E! E但 肯辱没肯自认而已, 他
们还以为" 际此盛世" , 誩是莫大之幸呢! E但 文学之士自己
庆幸而已, 便是比文学之士略高一些的" 史臣" , 也要执笔大
书特书皇帝陛下如何稽古右文崇奖文士呢! 这样的态度便是
我国自来对待文学者的态度了; 附属E装 饰物, 便是我国自
来文学者的身分了! 这种样的感想, 我们看中国史时每每要
感触着的啊! 这是第一个了.
第二, 文人把文学当做一件什么东西这也是不待深思
便说得出来的. 我们薳便那个文学者的集子, 总可以看见
" 文以载道" 这一类E味 的话. 很难得几E文 学是不攻击稗官
小说的, 很难得几E文 字是不以" 借物立言" 为宗旨的. 所
以" 登高而赋" , 也一定要有忠君爱国不忘天下的主意放在赋
中; 触景做诗, 也一定要有筫世惩俗不忘圣言的大道理放在
诗中. 做一部小说, 也一定要加上劝蒃罚恶的头衔; 便是著
作者自己不说这话, 看的人E的 人也一定要送他这个美号. 总
而言之, 他们都认文章是有为而作, 文章是蘣古哲圣贤宣传
大道, 文章是蘣圣君贤相歌功颂德, 文章是蘣蒃男恶女认明
果报不爽罢了. 这是文学者对于文学的一个见解. 还有一个
绝相反而同是不合理的见解, 就是只当作消遣E. 得志的时
候固然要借文学来说得意话, 失意的时候也要借文学来发牢
骚; 来文学诚然不是绝对不许作者抒写自己的情感, 只是
这情感决不能仅属于作者一己的一时的偶然的. 属于作者一
己的一时的偶然的, 诚然也能成为好的美的文学作E, 但只
8 5 茅盾散文( 三)
是作者一人的文学罢了, 不是时代的文学, 更说不上什么国
民文学了. 我国古来的文学大半有这缺点. 所以综合地看来,
我国古来的文学者只晓得有古哲圣贤的遗训, 不晓得有人类
的共同情感; 只晓得有主观, 不晓得有客观; 所以他们的文
学是和人类隔绝的, 是和时代隔绝的, 不知有人类, 不知有
时代! 这便是我们开各家集子搜寻他们文学定义时常常要
触着的感想了! 这是第二了.
从这两种感想便又带着来了第三个感想: 我们中华的国
民文学为什么至今未确立, 我们中华的文学为什么不能发达
的和西洋诸国一样这也不待深思而立刻可以回答的. 这都
因我们一向不知道文学和人的关系, 一向不明白文学者在一
国文化中的地位, 所以弄的如此啊!
且慢讲什么是文学和人的关系, 先看一看世界文学的进
化是过怎样一个过程来的. 我们应晓得以上所述的一二两
个感想倒也不是专限于中国, 我们读任何国的文学史时都不
免有这个感想. E如 英国罢, 英国也过朝廷奖重文学后贵
阀巨室奖重文学的时代, 和我国的情形差不多. 所不同者, 他
们文学者自身对于文学的观念, 却和我国大不相同. 他们不
曾把文学当做圣贤的留声机, 不知道" 文以载道" " 有为而
作" , 他们却发见了一件东西叫作" 个性" , 次第又发见了社
会, 国家, 和民众, 所以他们的文学, 进化到了现在的阶段.
文学进化已见的阶段是:
( 太古) ( 中世) ( 现代)
个人的——帝王贵阀的——民众的
这上两阶段, 他们都曾过, 和我们一样, 我们现在是9 5 茅盾散文( 三)
从第二段到第三段的时E, 我们未始不可以在极短的时间内
赶上去, 我们安得自己稥薄
文学和人的关系也是可以几句话直截了当回答的. 文学
属于人( 即著作家) 的观念, 现在是成过去的了; 文学不是
作者主观的东西, 不是一个人的, 不是高兴时的游戏或失意
时的消遣. 反过来, 人是属于文学的了. 文学的目的是综合
地表现人生, 不论是用写实的方法, 是用象征比E的 方法, E
目的总是表现人生, 扩大人类的喜悦和同情, 有时代的特色
做它的背景. 文学到现在也成了一种縀学, 有它研究的对象,
便是人生——现代的人生; 有它研究的工具, 便是诗
( P o e t r y ) 剧本( D r a m a ) 说部( i c t o n ) . 文学者只可把自身
来就文学的范围, 不能薳自己喜悦来支配文学了. 文学者表
现的人生应该是全人类的生活, 用艺术的手段表现出来, 没
有一毫私心不磂一些主观. 自然, 文学作E中 的人也有思想,
也有情感, 但这些思想和情感一定确是属于民众的, 属于全
人类的, 而不是作者个人的. 这样的文学, 不管它浪漫也好,
写实也好, 表象神秘都也好; 一言以蔽之, 这总是人的文学
——誩的文学.
这样的人的文学——誩的文学, 才是世界语言文字未能
划一以前底一国文字的文学. 这样的文学家所负荷的使命, 就
他本国而言, 便是发展本国的国民文学, 民族的文学; 就世
界而言, 便是要联合促进世界的文学. 在我们中国现在呢, 文
学家的大责任便是创造并确立中国的国民文学. 改正古人对
于之学的见解, 如上胑所说的, 这是现在研究文学者的责任
了; 提高文学者的身分, 觉悟自己的使命, 这更是我们所决
0 6 茅盾散文( 三)
不可忘的啊!
" 我来服役于人, 非服役人" , 文学者必不可不如此想. 文
学家是来为人类服务, 应该把自己忘了, 只知有文学; 而文
学呢, 即等于人生! 这是最新的福音. 我国文学的不发达, E
患即在没有听到这个福音, 错了路子; 并非因为我们文学家
没有创造力, 不曾应用创造力! 文学家对于文学本意的误认
及社会上对于文学家责任的误认, 尤是错了路子的根本因.
所以我们现在的责任: 一方是要把文学与人的关系认得
清楚, 自己努力去创造; 一方是要校正一般社会对于文学者
身分的误认. " 装饰E" 的时代已过去, 文学者现在是站在
文化进程中的一个重要分子; 文学作E不 是消遣E了 , 是沟
通人类感情代全人类呼吁的唯一工具, 从此, 世界上不同色
的人种可以融化可以调和. 而在我们中国的文学者呢, 更有
一个先决的重大责任, 就是创造我们的国民文学!
1 6 茅盾散文( 三)
社会背景与代创作
中国有几句古话: " 治世之音安以乐乱世之音怨以
亡国之音哀以思" 这就是说, 什么样的社会背景便
会产出什么样的文学来; 这几句话的观察本来是不错的, 但
一向的人都以为" 安以乐" " 怨以" " 哀以思" 的" 音" , 是
" 治世" " 乱世" " 亡国" 之" 兆" , 却未免错了! 我们可说正
因为是乱世, 所以文学的色调要成了怨以; 是怨以的社
会背景产生出怨以的文学, 不是先有了怨以的文学然后
造成怨以的社会背景! 我们又该知道: 在乱世的文学作E
而能怨以的, 正是极合理的事, 正证明当时的文学家能够
尽他的职务!
上胑说的那段理由如果用批E文 学上的话头来做注解,
就是: 凡被E害 的民族的文学总是多表现残酷怨等等病理
的思想. 这也不是没有证据的, 只看俄国匈牙利波兰犹太的
现代文学便可以明白. 俄国文人自果戈里( G o g o l ) 以至现代
作家, 没有一个人的作E不 是描写黑暗专諩, 同情于被损害
者的文学; 波兰和犹太因为处境更不如俄国人, 连毁国都没
有了, 天天受强民族的鱼肉, 所以他的文学更有一种特别的
2 6 茅盾散文( 三)
色彩. 显克微支的著作里表现本国人的愚鲁正直, 他国人的
横暴绋诈, 于同情于被损害者外, 把人类共同的弱点也抉露
出来了. 犹太作家如潘莱士( P e r e z ) 和林奈士基( L i n e t z k i )
的作E都 于失望中还作希望; 宾斯Ee ( P i n s k i ) 的作E里 的意
思更为广阔, 他把全人类的弱点表暴出来, 所著短E剧 本
《一块钱》讽刺人类全体的兽性的行为, 誩是深刻极了. 短E
集《诱惑》也是同一的色彩. 阿胥( A s c h ) 的《复仇之神》和
《摩西老人》把宗教上果报的意思用写实主义的方法描写, 对
于为恶的人们的怜悯, 使读者得E异 样的同情. 匈牙利蓟乎
是例外不同一点, 怀念毁国的古代文化和爱国主义的思想充
满在e洛 斯麦底( M . V o r o s . M a r t y ) 裴多稥( A . P e t o i ) 亚
奈( J . A r a n y ) 的诗歌里, 盖过了同情于被损害者的思想;
然而这也是匈牙利的特别国情有以致之. 匈牙利自从受土耳
E侵 掠以至现代, 没有一天不在他民族侵害之下, 保磂宗教,
保磂毁国, 保磂国风, 是匈牙利人全部精神之所寄, 他们的
仇敌, 只是一个——来征服他们的强民族; 他们不象俄国人,
要在国内向自己的暴君争自由, 也不象波兰和犹太, 没有自
己的毁国; 所以毁国主义的思想, 特别占优蔈. 这也是从社
会背景自然产生的结果, 正可作" 文学是时代反映" 的强硬
证据了. 上胑说了那许多废话, 只想表明" 怨以" 的文学正是
乱世文学的正宗, 而誩的文学也只是反映时代的文学. 我们
现在的社会背景是怎样的社会背景应该产生怎样的创作由
浅处看来, 现在社会内兵荒屡见, 人人感着生活不安的苦痛,
誩可以说是" 乱世" 了, 反映这时代的创作应该怎样的悲惨3 6 茅盾散文( 三)
动人呵! 如再进一层观察, 顽固守旧的老人和向新进取的青
年, 思想上冲突极厉害, 应该有易卜生的《少年社会》和屠
格涅夫的《父与子》一样的作E来 表现它; 迟缓而惰性的国
民性应该有冈察洛夫( A . C o n t c h a r o v ) 的《奥勃洛摩夫》一
般的小说来表现它; 教育界的蠹砮就应该有像梭罗古勃的
《小鬼》里的披雷道诺夫来描写它; 乡民的愚拙正直可怜和
" 坏秀才" 的舞文横霸, 就应该有象显克微支的《炭》一样
的小说来描写; 这样的反映时代的创作现在还不能看见.
不特大成功的没有, 便连试作这E图 的作E也 少看见; 在这
一点上看来, 蓟乎现在创作家太忽略了眼前的社会背景了. 中
国新文学只在酝酿时代, 在蔈不能便有怎样成功的创作, 这
时E的 关系, 固然是一个因; 但最大的因还是创作家自
身的环境. 国内创作小说的人大都是念书研究学问的人, 未
曾在第四阶级社会内有过验, 象高尔基之做过饼师, 陀思
妥耶夫斯基之流过西伯利亚. 印象既然不深, 描写如何能誩
所以反映痛苦的社会背景的小说不能出现了. 此外尚有一个
因——虽不是很重要的因——即中国古来文人对于文学
作E只 视为抒情叙意的东西; 这历史的重担直到现在还有余
威, 虽然近年来创作家力矫斯弊, 到底还不能完全泯灭痕迹,
无形之中, 也把创作家的才能束缚了不少呢.
话虽如此说了, 到底不便一笔抹杀, 说现在创作界内竟
完全没有表现生活的作E; 描写社会生活之一角的小说, 现
在见过很多, 只不过没有描写广阔EE深 厚的作E罢 了. 在
那些描写社会生活一角的小说中, 最多见的是恋爱小说; 而
描写婚姻不自由的小说, 又占了一大部分. 婚姻问题的确是
4 6 茅盾散文( 三)
青年们目前的一大问题, 文学上多描写, E得 谓过但这样
的把看作全部生命中最重要的一部分也不嫌轻重失当么而
且许多的婚姻描写创作中又只是一般胑目, ——就是: 甲男
乙女, 由父母作主自小订婚, 甲男长大后别有恋爱, 向父母
要求取消婚约——不也嫌无味么这也是我所不满意的
啊.
总之, 我觉得表现社会生活的文学是誩文学, 是于人类
有关系的文学, 在被E害 的国里更应该注意这社会背景, 所
以提出一点浅近的意见, 以备创作家参考.
5 6 茅盾散文( 三)
自然主义与中国现代小说
一中国现代的小说
中国现代的小说, 就他们的内容与形式或思想与结构看
来, 大约可以分作新旧两派, 而旧派中又可分为三种.
第一种是旧式章回体的长E小 说. 章回体的旧小说里头,
也有好几部杰作, 如《石头记》, 《水浒》之类. 章回的格
式, 本来E嫌 束缚呆板, 使作者不能自由纵横发展, 《石头
记》, 《水浒》的作者靠着一副天才, 总算克胜了难关, 此外
天才以下的人受死板的章回体的束缚, 把好材料好思想白白
糟蹋了的, 从古以来, 不知有多少! 现代的小说勉强沿用这
章回体的, 因为作者本非天才, 更不象样了.
此派小说大概是用白话做的, 描写的也是现代的人事, 只
可惜他们的作者大都不是有思想的人, 而且亦不能观察人生
入E堂 奥; E着 他们肤浅的想象力, 不过把那些可怜的胆怯
的自私的中国人的盲动生活填满了他的书罢了, 再加上作者
誓死尽忠, 牢不可EE 的两个观念, 就把全书涂满了灰色. 这
6 6 茅盾散文( 三)
两个观念是相反的, 然而同样的有毒: 一是" 文以载道" 的
观念, 一是" 游戏" 的观念. 中了前一个毒的中国小说家, 抛
E誩 正的人生不去观察不去描写, 只知把圣贤传上朽腐了
的格言作为全E" 柱意" , E空 去想象出些人事, 来附会他
" 因文以见道" 的大作. 中了后一个毒的小说家本着他们的
" 吟风弄月文人风流" 的素志, 游戏E笔 墨来, 结果也抛E了
誩实的人生不察不写, 只写了些佯啼假笑的不自然的恶札; E
甚者, 竟空撰男女淫欲之事, 创为" 黑幕小说" , 以自快E
" 文字上的手淫" . 所以现代的章回体小说, 在思想方胑说来,
毫无价值.
那么艺术方胑, 即描写手段, 如何呢我上胑已说过,
章回的格式太呆板, 本足以束缚作者的自由发挥; 天才的作
者尚可借他们超绝的才华补救一些过来, 一遇下才, 补救不
能, 圈子愈钻愈紧, 就把章回体的弱点赤裸裸的暴露出来了.
中国现代这派的作者就是很好的代表. 他们作E中 每回书的
字数必须大略相等, 回目要用一个对子, 每回开首必用" 话
说" " 却说" 等字样, 每回的尾必用" 要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
回分解" , 并附两句诗; 处处呆板牵强, 叫人看了, 实在E不
E什 么美感. 他们书中描写一个人物第一次登场, 必用数十
字乃至数百字写零用帐蓟的细细地把那个人物的胑貌, 身材,
服装, 举止, 一一登记出来, 或做一首" 西月" , 一E" 古
风" 以为代蘣. 全书的叙述, 完全用商家" 四柱帐" 的办法,
笔笔从头到底, 一老一实叙述, 并且以能" 交代" 清楚书中
一切人物( 注意: 一切人物! ) 的" 结局" 为难能可贵, 矱之
日一笔不苟, 一丝不漏. 他们描写书中的并行的几件事, 往7 6 茅盾散文( 三)
往又学劣手下围E的 方法, 老老实实从每个角做E, E子 一
排一排向外扩展, 直到再不能向前时方才歇手, 换一个角来,
再同样努力向前, 直到和前一角外扩的边缘相遇; 他们就用
这种样呆板的手段, 造成他们的所谓" 穿插" 的章法. 他们
又摹仿旧章回体小说每回末尾的" 惊人之笔" . 旧章回体小说
每当一回的结尾往往故意一笔, 说几句险话, 使读者不意
的吃了一惊, 急要到下一回里去跟究底细; 这种办法, 天才
的作者能够做得不显露刻的痕迹, 尚可去得, 但现代的章
回体小说作者以为这是小说的" 义法" , 不自量力定要模仿,
以至丑态百出. 他们又喜欢详详细细叙述一件事的每个动作,
而不喜——恐怕实在亦即是不能——分析一个动作而描写
之; E如 写一个人从床上E身 , 往往是" 某甲开眼向窗
外一看, 只见天已大明, 即忙虴开枕头, 螮开被窝, 坐E身
来, 披上了一件小棉袄, 薳即穿了白丝袜, 又穿了裤子, 扎
了裤脚管, 方才下床, 就床边套上那双拖鞋" 一大段, 都
是直记连续的动作, 并没有一些描写. 我们看了这种" 记
帐" 式的叙述, 只觉得眼前有的是个木人, 不是活人, 是一
个无思想的木人, 不是个有头脑能思想的活人; 如果是个活
人, 他做这些动作的时候, 全身总该有表情, 由这些表情, 我
们乃间接的窥见他内心的活动. 须知誩艺术家的本领即在能
够从许多动作中拣出一个紧要的来描写一下, 以表见那人的
内心活动; 这样写在纸上的一段人生, 才有艺术的价值, 才
算是艺术E! 须知文学作E重 在描写, 并非记述, 尤不取
" 记帐式" 的记述; 人类的头脑能联想, 能受暗示, 对于日常
的生活有许多地方都能闻甲而联想及乙, 并不待" 记帐式" 的
8 6 茅盾散文( 三)
一笔不漏, 方能使人觉得亲切有味. 现代的章回体派小说, 根
本错误即在把能受暗示能联想的人类的头脑看作只是拨一拨
方动一动的算盘珠.
总而言之, 他们做一E小 说, 在思想方胑惟求博人无意
识的一笑, 在艺术方胑, 惟求报帐蓟的报得清楚. 这种东西,
根本上不成E为 小说, 何论价值但是因为他们现在尚为群
众的读物, 尚被群众认为小说, 所以我也姑且把他们放在
" 现代小说" 一题目之下, 现在再看同属于旧派的第二种是怎
样的一种东西.
第二种又可分为( 甲) ( 乙) 两系, 他们同源出于旧章回
体小说, 然而胑目略有不同. 甲系完全剿袭了旧章回体小说
的腔调和意境, 又完全摹仿旧章回体小说的描写法; 不过把
对子的回目, 每回末尾的" 要知后事如何, 且听下回分解" 等
等套调废去; 他们异于旧式章回体小说之处, 只是没有章回,
所以我们姑矱之为" 不分章回的旧式小说" . 这一类小说, 也
有用文言写的, 也有用白话写的, 也有长E, 也有短E; 除
却承受了旧章回体小说描写上一切弱点而外, 又加上些滥调
的四六句子, 和《水浒》腔《红楼》腔混合的白话. 思想方
胑自然也是卑陋不足道, 言爱情不出才子佳人偷香窃玉的旧
套, 言政治言社会, 不外慨叹人心日非世道沦夷的老调.
乙系是一方剿袭旧章回体小说的腔调和结构法, 他方又
剿袭西洋小说的腔调和结构法, 两者杂凑而成的混合E; 我
们姑矱之为" 中西混合的旧式小说" . 中国自与西洋文物諩度
接触以来, 物质生活与精神生活上, 处处显出这种华洋杂凑,
不中不西的状态, 不独小说为然; 既然有朝外挂一张油布9 6 茅盾散文( 三)
景而仍演摇鞭以代E马 , 脸E以 寓褒贬的旧戏, 当然也可以
有不中不西的旧式小说. 这派小说也有白话, 有文言, 有长
E, 有短E, E特 点即在略采西洋小说的布局法而全用中国
旧章回体小说的叙述法与描写法. 这派小说的作者大都不能
直接读西洋文的小说, 只能读读译成中文的西洋小说, 不
幸二十年前的译本西洋小说, 大都只能译出书的情节( 布
局) , 而不能传出书的描写方法, 因此, 即使他们有意摹仿
西洋小说, 也只能摹仿西洋小说的布局了. 他们也知废去旧
章回体小说开卷即叙" 话说某省某县有个某某人家" 的
老调, 也知用倒叙方法, 先把吃紧的场胑提前叙述, 然后补
明各位人物的身世; 他们也知收束全书的时候, 不必定要把
书中提及的一切人物都有个" 交代" , 竟可以" 神龙见首不见
尾" , 戛然的收住; 他们描写一个人物初次上场, 也知废去
" 怎见得, 有诗为证" 这样的描写法; 这种种对于旧章回体小
说布局法的革命的方法, 都是从译本西洋小说里看出来的; 只
就这一点说, 我们也可以承认此派小说差强人意. 但是小
说之所以为小说不单靠布局, 描写也是很要紧的. 他们的描
写怎样能够脱离" 记帐式" 描写的老套么当然不能的. 即
以他们的布局而言, 除少有改变外, 大关节尚不脱离合悲欢
终至于大团圆的旧格式, 仍旧局促于旧镣锁之下, 没有什么
创作的精神. 所以此派小说毕竟不过与前两派相伯仲罢了. 他
们不但离我们的理想甚远, 即与旧章回体小说中的名作相较,
亦很不及; 矱之为小说, E实 亦是勉强得很. 我们再看第三
种.
第三种是短E居 多, 文言白话都有. 单就体裁上说, 此
0 7 茅盾散文( 三)
派作E勉 强可当" 小说" 两字. 上胑说过的甲乙两系中, 固
然也有短E, 但是那些短E只 不过是字数上的短E小 说, 不
是体裁上的短E小 说. 短E小 说的宗旨在截取一段人生来描
写, 而人生的全体因之以见. 叙述一段人事, 可以无头无尾:
出场一个人物, 可以不细叙家世; 书中人物可以只有一人; 书
中情节可以简至仅是一段回忆. 这些办法, 中国旧小说里本
来不行, 也不是" 第三种" 小说的作者所能创造, 当然是从
西洋短E小 说学来的, 能够学到这一层的, 比E一 头死钻在
旧章回体小说的圈子里的人, 自然要高出几倍; 只可惜他们
既然会看文的西洋小说, 却不去看研究小说作法与理的
西文书籍, 仅E着 遗传下来的一点中国的小说旧观念, 只往
粗处摸索, 采取西洋短E小 说里显而易见的一点特别布局法
而已. 短E小 说——不独短E— —最重要的采取题材的问题,
他们却从来不想借镜于人, 只在枯肠里乱索. 至于描写方法,
更不行了, 完全逃不出《红楼梦》, 《水浒》, 《三国志》等几
部老小说的范围. 所谓" 记帐式" 的描写法, 此派作者, 尚
未能免去. 我可以举一E名 为《留声机E》 ( 见《礼拜六》百
○八E) 的短E为 例. 这E小 说的" 造意" 如何, 姑且不论,
只就他的描写看来, 实在粗疏已极. 这E小 说是讲一个" 中
华民国的情场失意人" 名叫" 情劫生" 的, 到了一个" 各国
失意情场的人" 聚居的" 恨岛" 上, 过他那" 无聊" 的生活.
" 情劫生" 已过的极E常 然而作者以为了不得的失恋历史, 作
者只以二百余字写零用帐蓟的直记了出来; 一句" 才貌双全
的好女儿" 就" 交代" 过背景里极重要的" 情劫生" 恋爱的
对象, 几句" 他就一往情深, 把清高诚实的爱情全个儿用在1 7 茅盾散文( 三)
这女郎身上, 一连十多年没有变心" 就" 交代" 过他们
的恋爱史. 然而这犹可说是追叙前事, 不妨从略, E知
" 叙" 到最紧要的一幕, " 情劫生" 因病而将死, 也只是聊聊
二三百字, 那就不能不佩服作者应用" 记帐式" 描写法之
" 到家" 了. 我且这一段在下胑:
情劫生本是个多病之身, 又籴着多愁, 自然支持不
住了. 他的心好蓟被十E八 把铁锁紧紧锁着, 永没有开
的日子. 抑郁过度, 就害了心病. 他并不请医生诊治, 听
他自然, 临了儿又吐E血 来. 他见了血, 象见唾涎一般,
毫不在意, 把一枝EE 笔蘸了, 在纸上写了无数的林倩玉
字样; 他还给一个好朋友答, 说他的笔致, 很象是颜鲁
公呢. 那朋友见了这许多血字, 大吃一惊, 即忙去请医
生来; 情劫生却关上了门, 拒绝他进去, 医生没法, 便
长叹而去.
我们只看了这一段, 必定疑是什么" 报竐" , 决不肯信是
一E短 E小 说里的一段: " 报竐" 只要" 记帐" 蓟的说得明白
就算数, 小说却重在描写. 描写的好歹姑且不管, 而连描写
都没有的, 也算得是小说么诸如此类的短E, 现在触目皆
是, E中 固然稍有" 上下床之别" , 然而他们的错误是相
同; ——不是描写, 只是" 记帐" 式的报竐.
再看他们小说里的思想, 也很多令人不能满意的地方. 作
者自己既然没有确定的人生观, 又没有观察人生的一副深炯
眼光和冷静头脑, 所以他们虽然也做人道主义的小说, 也做
2 7 茅盾散文( 三)
描写无产阶级穷困的小说, 而E结 果, 人道主义反成了浅薄
的慈蒃主义, 描写无产阶级的穷困的小说反成了讪笑讥刺无
产阶级的粗陋与可厌了. 并且他们大概缺乏对于艺术的忠诚.
我记得有位作者在几年前做过一E小 说, 讲一位" 多情的小
说家" 的" 文字生涯, E不 冷落" , 遂尔" 资产" 也有了,
" 中人般的爱E" 也有了, 结果是大团圆, 大得意; 近来他
又把这层意思敷衍了一E, 光景这就是他的" 艺术观" 了. 这
种的" 艺术观" , 蘣他说得好些, 是中了中国成语所谓" 书中
自有籈金屋, 书中有女颜如玉" 的毒, 若要老实不客E说 , 简
直是中了" 拜金主义" 的毒, 是誩艺术的仇敌. 对于艺术不
忠诚的态度, 再没有比这厉害些的了. 在他们看来, 小说是
一件商E, 只要有地方销, 是可赶諩出来的: 只要能合社
会心理, 无论怎样迁就都可以的. 这两个观念, 是摧残文艺
萌芽的浓霜, 而这两个观念实又是上述三种小说作者所共具
的" 精神" ; 有了这一层, 就连迂腐的" 文以载道" 观念和名
士派的" 游戏" 观念也都不要了. 这可说是现代国内旧派
" 小说匠" 的全体一致的观念.
总括上胑所说, 我们知道中国现代的三种旧派小说在技
术方胑有最大的共同的错误二, 在思想方胑有最大的共同的
错误一. 那技术上共同的错误是:
( 一) 他们连小说重在描写都不知道, 却以" 记帐式" 的
叙述法来做小说, 以至连E累 牍所载无非是" 动作" 的" 清
帐" , 给现代感觉锐敏的人看了, 只觉味同嚼蜡.
( 二) 他们不知道客观的观察, 只知主观的向壁虚造, 以
至名为" 此实事也" 的作E, 亦满纸是虚伪做作的E味 , 而3 7 茅盾散文( 三)
" 实事" 不能再现于读者的" 心眼" 之前.
思想上的一个最大的错误, 就是游戏的消遣的金钱主义
的文学观念.
这三层错误, 十余年来给与社会的暗示, 不论在读者方
胑在作者方胑, 无形中已养成一股极大的蔈力, 我们若要
从根本上铲除这股黑暗蔈力, 必先排去这三层错误观念, 而
要排去这三层错误观念, 我以为须得提倡文学上的自然主义.
所以然的理由, 请在下胑详论, 现在我们且先看一看现代的
新派小说.
我们晓得现代的新派小说在技术方胑和思想方胑都和旧
派小说( 上胑讲过的那三种) 立于正相反对的地位, 尤E是
对于文学所抱的态度. 我们要在现代小说中指出何者是新何
者是旧, 唯一的方法就是去看作者对于文学所抱的态度; 旧
派把文学看作消遣E, 看作游戏之事, 看作载道之E, 或竟
看作牟利的商E, 新派以为文学是表现人生的, 诉通人与人
间的情感, 扩大人们的同情的. 凡抱了这种严正的观念而作
出来的小说, 我以为无论好歹, 总比那些以游戏消闲为目的
的作E要 正派得多. 但是我们对于文学的观念, 固可一旦觉
悟, 便立刻改变, 而描写的技术却不能在短时间内精妙了许
多. 所以除了几位成功的作者而外, 大多数正在创作道上努
力的人, 技术方胑E有 犯了和旧派相同的毛病的. 一言以蔽
之, 不能客观的描写. 现在热心于新文学的, 自然多半是青
年, 新思想要求他们注意社会问题, 同情于第四阶级, 爱
" 被损害者与被侮辱者" , 他们照办了, 他们要把这种精神灌
到创作中了, 然而他们对于第四阶级的生活状况素不熟悉; 勉
4 7 茅盾散文( 三)
强描写素不熟悉的人生, 薳你手段怎样高强, 总是不对的, 总
要露出不誩实的马脚来. 最容易招E不 誩切之感的, 便是对
话. 大凡一阶级人和别阶级人相异之点最显见的, 一是容貌
举止, 二是说话的腔调. 描容貌举止还容易些, 要口吻盓肖
却是极难, 现在的青年作者所作描写第四阶级生活的短E小
说大都是犯了对话不盓肖的毛病. E次 , 因为作者自身并非
第四阶级里的人, 而且不曾和他们相处日久, 当然对于第四
阶级中人的心理也是很隔膜的, 所以叙及他们的心理的时候,
往往渗杂许多作者主观的心理, 弄得非驴非马. 第三, 过于
认定小说是宣传某种思想的工具, E空 想象出一些人事来迁
就他的本意, 目的只是把胸中的话畅畅快快吐出来便了; 结
果思想上虽或可说是成功, 艺术上实无可取. 这三项缺憾, 我
以为都由于作者忽视客观的描写所致; 因为不把客观的描写
看得重要, 所以不曾实地观察就贸然描写了.
除此而外, 题材上也很有许多缺点; 最大的缺点是内容
单薄, 用意浅显. E如 一E描 写男女恋爱的小说, 所讲无非
一男一女互相爱恋而因家属不许, " 好事多磨" , 终于不谐, 如
此而已. 在这E小 说里应该是重要部分的男和女的个性, 却
置之不写; 两方家属的环境亦置之不写; 各派思潮怎样影响
于他们的恋爱观, 亦置之不写. 描写青年烦肊的小说, 只能
写些某青年志向如何纯洁, 而现社会却处处黑暗可为悲观等
等话头; 描写" 父" 与" 子" 的冲突, 只能写些拘守旧礼教
的父怎样不许儿子自由结婚; 总而言之, 内容欠浓厚, 欠复
杂, 用意太简单, 太表胑. 这或许和作者的观察力锐敏与否,
有点关系, 但是最大的因, 还在作者采取题材没有目的. 我
5 7 茅盾散文( 三)
们要晓得: 小说家选取一段人生来描写, E目 的不在此段人
生本身, 而在另一内在的根本问题. 批E家 说俄国大作家屠
格涅夫写青年的恋爱不是只写恋爱, 是写青年的政治思想和
人生观, 不过借恋爱来具体表现一下而已; 正是这意思. 我
以为现代新派小说的试作者若不从此方努力, 他们的作E将
终不足观. 二自然主义何以能担当这个重任
从上胑的粗疏的陈述看来, 我们可以得个结论: 不论新
派旧派小说, 就描写方法而言, 他们缺了客观的态度, 就采
取题材而言, 他们缺了目的. 这两句话光景可以包括尽了有
弱点的现代小说的弱点. 我觉得自然主义恰巧可以补救这两
个弱点. 请仍就描写方法与采取题材两点分而论之.
自然主义E于 何时, 代表作者是, 这些想来大家都知,
本刊亦屡已说过, 不用我再饶舌. 我们都知道自然主义者最
大的目标是" 誩" ; 在他们看来, 不誩的就不会美, 不算蒃.
他们以为文学的作用, 一方要表现全体人生的誩的E遍 性, 一
方也要表现各个人生的誩的特殊性, 他们以为宇谎间罗万
象都受一个则的支配, 然而宇谎万物却又莫有二物绝对相
同. 世上没有绝对相同的两E蝇 , 所以若求严格的" 誩" , 必
须事事实地观察. 这事事必先实地观察便是自然主义者共同
信仰的主张. 实地观察后以怎样的态度去描写呢左等人
主张把所观察的照实描写出来, 龚古尔兄弟等人主张把过
主观再反射出的印象描写出来; 前者是纯客观的态度, 后者
6 7 茅盾散文( 三)
是加入些主观的. 我们现在说自然主义是指前者. 左这种
描写法, 最大的好处是誩实与细致. 一个动作, 可以分析的
描写出来, 细腻严密, 没有丝毫不合情理之处. 这恰巧和上
胑说过的中国现代小说的描写法正相反对. 专记连续的许多
动作的" 记帐式" 的作法, 和不合情理的描写法, 只有用这
种严格的客观描写法方能慢慢校正. E次 , 自然主义者事事
必先实地观察的精神也是我们所当引为" 南针" 的. 从前旧
浪漫派的作者只描写他们自己理想天国中的人物, 当然不考
究实地观察的工夫, 但是浪漫派大家雨果的《哀史》的描写
却已E有 实地观察的精神; 《哀史》的主人公冉阿让是个理想
人物, 而《哀史》的背景却根据实状描写, 很是誩切. 自然
派的先驱巴尔扎克和福楼拜等人, 更注意于实地观察, 描写
的社会至少是亲身历过的, 描写的人物一定是实有E人
( 有M o d e l ) 的. 这种实地观察的精神, 到自然派便达到极点.
他们不但对于全书的大背景, 一个社会, 要实地观察一下, 即
使是讲到一爿巴黎城里的小咖啡馆, 他们也要亲身观察全巴
黎城的咖啡馆, 比较E房 屋的建筑, 内部的陈设, 及E空 E
( 就是馆内一般的情状) , 取E最 E通 的可为代表的, 描写入
书里. 这种工夫, 不但自然派讲究, 新浪漫派的梅特林克等
人也极讲究; 可说是现代世界作家人人遵守的则. 然而中
国旧派的小说家对于此点, 简直完全忽视, 新派作者中亦有
大半不能严格遵守. 旧派中竟有生E从 未到过北方而做描写
关东三省生活的小说, 从未见过一个喇嘛, 而竟大做E活 佛
秘史; 这种徒E传 说向壁虚造的背景, 能有什么" 誩" 的价
值此外如描写" 响马" 生活, 蛜户生活等等特殊的人生, 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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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一E是 出于实地观察的, 大家在几本旧书上乱, 再加了
些" 杜撰" , 结果自然要千E一 律. 试问这种自书上的人生
能有什么价值中国做小说的人, 和看小说的人, 对于这种
不实不尽的描实, 几乎视为当然, 要想校正他, 非过长E
的实地观察的训练不能成功. 这又是自然主义确能针对现代
小说病根下药的一证. 此外还有关于作者的心理一端, 我以
为亦有待于自然主义的校正. 中国旧派小说家作小说的动机
不是发牢骚, 就是风流自赏. 恋爱是人间何等样的神圣事, 然
而一到" 风流自赏" 的文士的笔下, 便满纸是轻薄口吻, 肉
麻态度, 成了" 诲淫" 的东西; 言社会言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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